雪里刀出鞘，总把头的笑僵在脸上。萧长更刀尖抵着他咽喉，刃上沾着外头的雪，凉得总把头咽了口唾沫。
私铸的总把头，姓苟，管着巷口到漕河一线的炉子。三日前，谢鉴从户部旧档对出铜料去处，温九姝从账上算出入库量，萧长更领着二人摸到他宅子。正房里炉火还旺，半屋子的折十钱坯堆到梁下。
苟总把头举着手，笑比哭难看：“萧千户，好说，好说。”
萧长更说：“不好说。巷口老崔的命，是你这炉子送的。”
温九姝在旁翻账。苟总把头的宅里藏着三本账，一本记入库的铜料，一本记出库的私钱，一本记收货的名单。她指尖飞快地点，忽然停在一处。
“萧千户。”她抬头，“这入库量，对不上。他每月进的铜料，数目和宫里某个库的出库对得上。”
萧长更眉心一跳。私铸的铜，从宫里出。和那块内库封泥，对上了。
谢鉴在另一头翻名单。收货人一栏，密密麻麻，全是空名，只盖戳不留字。可有一行小注，写着收钱的条件。
他念出来：“有人收老当十，越多越好。”
萧长更的刀没松：“谁收？”
苟总把头眼神乱转：“我不知，我真不知。上头只叫我铸，铸了有人来拉。拉去哪，我不敢问。”
萧长更说：“拉货的人，什么打扮？”
苟总把头说：“黑袍，蒙面，从不进院子，只在墙外喊一声装车。我连人样都没见着。”
萧长更刀下留人，却压低了刃：“你铸了这么多老当十，总见过拉货的人。”
苟总把头抖着指了指北：“收钱的人，住的不是寻常院子。是宫里往外数，第二进院子。”
萧长更和谢鉴对视一眼。宫里第二进，那是近臣的居所。可苟总把头说的，和残单上那个“魏”字，对不上院落。两条线，还没并在一处。
温九姝把三本账拢进怀里：“这账，是铁证。铜料从宫里出，私钱回流宫里，苟总把头是中间那只手。”
萧长更把刀收回鞘。苟总把头瘫在地上，忽然咧嘴：“萧千户，你留我命，可这案子，你翻不动。上头的人，你惹不起。”
萧长更道：“惹不起的人，他今夜见了好几个。可老崔的命，温九姝的铺子，那半块母范，都拴在这案子上。我惹得起惹不起，由不得别人定。”
温九姝说：“惹得起惹不起，由不得别人定。这案子，咱仨一块翻。”
他转身出门，雪又紧了。身后温九姝把账本收妥，谢鉴把名单折好。
萧长更出了苟总把头宅，雪风裹着铜腥，低声道：“这案子像一口井，越往下挖，井壁越滑。老崔、赌坊老板、苟总把头，一个接一个，都是井里的人。井口那只手，伸在宫里。”
温九姝把三本账摊在灯下，又对了一遍。铜料出库的数目，和宫里某库对得上。她指尖点着那一列数，“萧千户，你看见没。这案子从头到尾，钱都从宫里出，又回宫里。巷口的炉子，是宫里的一只手。”
谢鉴把名单折好：“收货人住宫里第二进。可残单上那个魏字，指的是右相。两条线还没并。”他看萧长更，“你那头查出的印，和这名单的院落，得对上才成闭环。”
温九姝说：“魏宥住第二进，残单也写魏，印也对得上院落。二位大人，这还并什么。两条线本就是一根，只是你们一个查印一个查字，没往一处摁罢了。”
萧长更说：“并一根也好，两根也罢。反正这绳子的头，今夜摁在宫里了。”
苟总把头在屋里哀哀地叫，说上头的人惹不起。萧长更没理，低声道：“我见过太多惹不起的人，最后都栽在一件小事上。老崔的死，就是那件小事。”
三人立在雪里，各怀一本账。温九姝的算盘，谢鉴的册子，萧长更的刀，三样东西第一次指向同一个去处。萧长更低声道：“私铸窝端了，可案子才刚露头。”
萧长更把苟总把头的话又想了一遍。宫里往外数第二进院子。雪落满肩，低声道：“师父，别信影子，顺着影子的根摸。”
温九姝忽然说：“萧千户，你小心。宫里第二进，不是你缉捕司的刀够得着的地方。”她把母范的拓影按在掌心，“这铜往宫里走，迟早要进那道门。到时候，我陪你去。”
萧长更道：“你陪我去，得先活着把这案子翻到底。宫里那道门，不是谁来都能进的？”
温九姝说：“门进不去，账进得去。你砍人，我算账，总有一头能撬开它。”
萧长更说：“门进不去，刀进得去。你算你的账，我砍我的路。”
萧长更看了她一眼，没说谢，只一点头。雪里刀这辈子，被人谢得多了，可今夜这句“我陪你去”，比谢重。
三人散在雪里。温九姝回茶肆理账，谢鉴回度支司查旧档，萧长更翻墙又进了右相府的院。
三条影子投在雪地上，朝着同一个宫门。巷口的案子，今夜才算真正捅破了天。
温九姝把三本账摊在膝上，又点了一遍数目。萧千户，她说，你别小看这炉子。每月出的私钱，都顺着漕河回了宫里第二进。这巷口的火，是宫里自己点的，烧的是自家的铜，流的却是民间的血。萧长更蹲下，刀鞘戳着雪，闷响一声。他想起老崔，想起赌坊老板，都是被这炉子牵连的命。谢鉴在旁补了句，“收钱的人住第二进，可残单上那个魏字指右相。两条线若对上，右相就是那只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把同一桩事，压进了各自的那本账。
萧长更起身，把刀背贴着苟总把头那句第二进院子，轻轻一磕。他低声，“苟老板，你惹不起的人，我今夜替你惹了。”说罢，他一刀在刀背刻下个记号，把那院落的样子，连同老崔的死，一并刻进了铁里。雪风里，他忽然觉得，先帝教他的那句话有了着落：别信影子，顺着影子的根摸。这刀背上的刻痕，就是他要摸回去的路。
萧长更把刀往雪里一插，低声道：“记住这句。收钱的人，住的是宫里往外数第二进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