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姝被按在总把头宅的赃堆里，铜冷贴脸。缉捕司的差役把她胳膊拧到背后，罪名是私藏赃物。她怀里的半块母范，被人一把掏了去，举在灯下。
“这范子。”差役头目眯眼，“先帝御赐的影司令牌，背面刻着字。你从哪来的？”
温九姝抬头。差役手里的，不是母范，是一块铁牌。令牌正面铸着影司的狼头，背面刻着一个字，“温”。
她忽然懂了。有人早布好了局。母范是她爹的遗物，影司令牌却刻着温字。两样东西并一处，便是她“私藏御物”的罪证。可这令牌，她从没见过。老掌柜临终说，泉府的人就剩她和这半块母范还认得折十钱的样子。如今连影司的令牌都刻上了她的姓。
萧长更被挡在门外，刀已出鞘，却被谢鉴按住了腕。
“萧千户。”谢鉴低声，“他们栽赃。”
“谢大人，我看见。可令牌是真的影司旧物，你硬抢，她死得更快。”
温九姝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萧长更。那人的刀在抖，却被人按着不能动。她第一次觉得，这把总在夜里出现的刀，今夜护不住她。
她被投进京兆府的牢。牢房潮冷，她缩在墙角，攥紧袖中那半块母范。差役搜身时，只夺了令牌，没翻到她贴身的这半块。
这是冲她来的。她靠在墙上，低声道：“火是冲母范来的，令牌是冲温姓来的。有人要借我的姓，定我的罪。”
她又低声道：“可这令牌是假的，母范是真的。他们拿假令牌定我的罪，我拿真母范翻他们的案。”
谢鉴在外头收到一封密令。他展开，纸是右相府的水纹，命他三日内结案，将此案定为私铸盗案，与宫中无涉。
他捏着密令，指节发白。结案。结的是温九姝的案，也是这桩旧案的口。
牢里的温九姝，不知外头这封令。她只把半块母范贴着心口，铜是凉的，却比牢墙暖，低声道：“爹，你留下的这半块，我藏住了。另一半在宫里，我迟早讨回来。”
萧长更在牢外踱步，雪落满肩。他调令在袖，令牌在官，温九姝在牢。三只手，把他要护的人，一个个按住。
谢鉴走来，把密令递给他看。萧长更盯着那落款，一个字，“宥”。
右相魏宥。
他忽然想起残单上那个“魏”字，想起内库封泥，想起调令的印。如今这封密令，落款把所有的线，系成了一个结。
温九姝在牢里，也想起了一个字，低声道：“爹的遗账上写过，泉府大火那夜，下密令烧档的，是一个‘宥’字。”
温九姝又道：“同一个宥字，隔了十五年，又落在一封密令上。这只手，从没换过。”
谢鉴把密令慢慢折起：“结不了。这案子，从老崔死的那夜，就结不了。”
温九姝在牢里，把那半块母范贴在耳边。铜凉，却像爹在低声说话。“士廉，”她唤了一声，没人应。可她知道，爹听见了。这半块范子，是爹从火里给她留的活路。
谢鉴在牢外，把密令又看一遍，低声道：“落款一个宥字，和右相魏宥，和残单上的魏，和旧档里被涂改的谢拙，缠成一根绳。这案子从头到尾，是一只手在抹痕。抹泉府的痕，抹谢拙的痕，抹温主簿的痕，如今要抹温九姝的痕。”
萧长更在雪里站了许久，刀鞘上的雪化了又冻，低声道：“老崔，赌坊老板，苟总把头，还有牢里的温姑娘。一个一个，都是被这只手按进土里的人。”
他忽然拔刀，在牢外的石阶上轻轻一划。雪屑飞起，刀光映着他冷着的脸。“这只手，”他低声，“我剁给你看。”
谢鉴听见刀鸣，回头看他。两个男人，一个被令停，一个被调走，却都在这一夜，把明面的绳挣断了。温九姝在牢里，母范贴胸，不知道外头两个人已经替她把钉子钉到了宫门口。
牢窗透进一线雪光。温九姝把母范收进怀里，闭上眼。火、令牌、密令，一样样在脑子里过，过到最后，都归到一个字上。她睁开眼，低声道：“落款那个魏字，我见过。”
远处更夫敲过四更。溱京睡着了，可算子巷没睡。谢鉴的灯，萧长更的刀，温九姝的母范，都还醒着。一只手要按下这案子，三只手偏要掀开它。
温九姝在牢里，听见外头雪落。她忽然笑了，低声道：“你们要我别查，可我手里这半块母范，本就是用来查的。”纵火的人、下令的人，都以为一个姑娘好拿捏。可他们忘了，这姑娘是算盘娘子，最会算的，就是谁欠谁。
四更的梆声远了，可这间牢，关不住一桩早已烧出巷口的案。温九姝在里头，三只手在外头，棋才刚摆开。
萧长更在牢外站定，刀在鞘里轻轻一震。谢鉴，他说，这密令我抢不下来，可人我护得住。谢鉴看他一眼，难得没呛，只把密令收进袖中。温九姝在牢里，听见外头两人压低的声音，心口那股紧了半宿的劲松了。她隔着牢墙，轻轻说了句，“萧千户，谢大人，你们别为我犯禁。可你们若犯禁，我这牢坐得冤。”墙外静了片刻，萧长更的声音隔着墙板传来，“温姑娘，我们犯的不是禁，是那只好久没斩的手。”谢鉴也低声道：“你爹的账，我们替你翻。你在牢里，安心等天亮。”温九姝靠在墙上，把半块母范贴着心口。她知道，这案子从老崔死的那夜起，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三个被宫里拿捏的人，一个在牢里，两个在牢外，却都朝着同一道宫墙。
温九姝又道：“你们翻我爹的账，我在这牢里翻他们的人。一头墙里一头墙外，翻的是一本。”
更夫的梆声又远了一更。温九姝闭着眼，听见外头雪落进巷子，也听见萧长更的刀鞘蹭过石阶的轻响。这一笔，她记下了。连本带利，等宫宴那日一并清算。
牢里温九姝攥紧母范。外头谢鉴展开密令，落款只有一字。
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