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二月,北平。
韩麒春从奉天赶到北平的时候,带了一卷图纸。图纸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棉绳,封口处贴了一张白条,上面写着“铁甲车改装方案”。
他走进定北军政府办公楼,没有去总参谋部,直接上了二楼。
张定北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一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韩麒春进门后没有寒暄,把图纸放在桌上,解开棉绳,展开。图纸上画着一辆军卡,车头加装了活动防弹钢板,车厢两侧焊了钢板,轮胎外侧罩着弧形钢板,油箱外侧焊了双层钢板夹防火层,车顶架着一挺轻机枪。旁边注着尺寸、厚度、材料和改装工时。
“这是我自己画的。”韩麒春说,“军卡底盘不动,发动机不动,传动不动。加钢板,架机枪,改座椅。一辆车,两排座坐十人,中间站十人,正好一个步兵战斗组合。运兵、巡逻、侦察、追击、防守,一辆车全包了。”
张定北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凑近了一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点在车头活动钢板那一处:“这个能翻起来?”
“能。铰链连接,翻起来固定在车顶前方。行军的时候翻起来,视野好。进战区放下来,护住水箱和发动机。观察缝留好了,不影响看路。”
“轮胎和油箱呢?”
“轮胎外侧罩弧形钢板,罩住上半部和侧面,子弹打不穿。油箱外侧焊双层钢板,中间夹防火层,打着了也烧不起来。”
张定北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的是几辆车围成一圈的示意图,车头朝外,车尾相连,车与车之间的缝隙用沙袋填补,车顶机枪架在圈内。旁边注着一行字:“四至六辆可组成环形工事。”
他看了一会儿,把图纸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问了一句:
“这个东西比坦克怎么样?”
“比坦克跑得快。”韩麒春说,“坦克公路时速三十,这东西能跑五十。坦克趴窝了得拖回去修,这东西坏了当场能修。坦克一辆的钱,能改三辆这个。坦克适合打硬仗,这东西适合巡逻、侦察、追击、运兵。仗不是只有硬仗。”
张定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东北的位置。从山海关到鸭绿江,从沈阳到哈尔滨,防线拉得很长。野战军四十多万,但撒在这条线上,还是不够密。如果能用铁甲车把机动能力提上去,一个营的兵力能当三个营用。
他转过身来,问韩麒春:“改装要什么?”
“钢板、焊枪、机枪。钢板奉天钢厂出,焊枪奉天兵工厂有,机枪军工造。唯一缺的是车。军卡底盘。”
“车从哪来?”
“法国人打完欧战,剩下的军卡堆成山。买他们的剩余物资,便宜。一辆车的钱,可能比一辆新拖拉机还低。”
张定北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桌后,拿起笔,在图纸封面的白条上写了几个字:
“可行。先买三百辆试。”
他把图纸推回给韩麒春:“你去找冯国梁。法国那条线,他熟。”
韩麒春把图纸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大帅,这东西改出来,比坦克管用。”
张定北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韩麒春当天下午去了冯国梁的办公室。冯国梁正在看一份苏联物资的交接清单,见韩麒春进来,把清单合上,放在一边。韩麒春把图纸展开,说了一遍。冯国梁听完之后没有多问,直接说了一句:“法国那边我有路子。当年在西北军的时候跟法国驻天津领事打过交道,关系还在。我发封电报过去,问问有没有剩余军卡。”
电报从北平发到天津,从天津经法国领事馆转到巴黎。回电在十天后到了北平。法国那边回复:有。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低得离谱,但运费不便宜。
冯国梁看完回电,对韩麒春说了一句:“这东西不是军火,不用批。你回去跟大帅说,想买多少买多少。只要咱付得起运费,法国那边管够。”
冯国梁把回电拿给张定北看。张定北看完之后批了两个字:“买。”
三百辆军卡的订单从北平发出,经天津法国领事馆转到巴黎。船在马赛港装货,走了一个月,到天津港那天是三月下旬。
韩麒春从奉天赶到天津接货。车从船舱里开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辆又一辆。车是深绿色的,漆面已经褪了色,有的地方还带着弹痕和补丁。轮胎有新的有旧的,驾驶室的帆布篷早就烂了,只剩下铁架子。
韩麒春没有嫌弃。他从车头看到车尾,从发动机看到轮胎,然后转身对随行的参谋说了一句:“挑好的。能跑的往前站,不能跑的往后站。”
三百辆车在码头上排成三排。韩麒春一辆一辆地看,一辆一辆地挑。最后挑出二百六十辆能跑的,剩下四十辆当零件车,拆了给前面的备件。
他把二百六十辆军卡编成六个连,从天津开回奉天。路上走了三天,到奉天的时候,韩麒春没有把车开进仓库,直接开进了兵工厂的改装车间。车间里已经准备好了钢板、焊枪、机枪和图纸。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第一辆车开进来,对旁边的工人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改。一辆一辆来。改好十辆配十辆。图纸上写的是标准。实际改的时候,手头有什么料用什么料。钢板不够厚,就双层。防火层夹不进去,就先留观察孔。先把车改出来,上了路再说。后面有好的再换”
第一批改装车下线是在四月中旬。韩麒春在车间里盯着,工人按图施工,一辆车从进车间到改完出车间,最快的时候一天能改三辆。
车头加装活动防弹钢板,车厢两侧焊上钢板,轮胎外侧罩上弧形钢板,油箱外侧焊上双层钢板夹防火层,车顶焊接环形枪架,架一挺轻机枪。车厢里两排座,坐十个人,中间站十个人,正好一个步兵战斗组合。
韩麒春上了第一辆改装完成的车,在厂区外的土路上跑了一圈。时速表指着五十多,车顶的机枪架稳稳的,钢板在颠簸中没有松动。风从观察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他下了车,对旁边的工人说了一句:“行了。往下推。”
第二批从法国买的军卡也在路上。冯国梁在天津又发了一封电报过去,这回要五百辆。法国领事馆回电:有。价格不变。
韩麒春在给北平的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法国军卡第一批三百辆已到。二百六十辆能跑,四十辆当零件车。第一批改装车已下线,一天能改三辆。第二批五百辆已在路上。按这个进度,年底前能改出八百辆铁甲车。铁甲车按标准配属各警备区、各要塞、各野战军。每辆车一个步兵战斗组合,二十人,一挺轻机枪。运兵、巡逻、侦察、追击、防守,一辆车全包了。”
报告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一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
他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调度表旁边,没有立刻批示。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
“韩麒春那边,让他放手改。法国军卡便宜,能买多少买多少。铁甲车优先配给东北方向。天津港的接收点不能断,车到了就接,接了就往奉天送。”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张定北把报告折好,压在镇纸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东北的位置——从天津港到奉天,从奉天到各警备区,一条线连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天津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铁路往北划,划到奉天,又往东划,划到鸭绿江。
手指在鸭绿江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他站在地图前没有动,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像另一条正在延伸的路线。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到了,路就短了。”
杨景澄已经退了出去,屋里没有人听见。
(第九十七章 军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