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的第二笔网贷到账之后，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第一笔一万到手八千，他还了信用卡和哥们那笔债，手头就剩不到两千。但那点钱哪够他花，第二天他就又找了黑卫衣，说“再给我批两万”。黑卫衣连资料都没让他重填，手机上按了几下，两万到账，这次到手一万六。连着两笔加起来，他手里突然多了将近两万块。

他当天晚上就约了三个狐朋狗友去市中心。夜店开了卡座，点了两瓶洋酒，果盘小吃摆满了一桌。喝到兴头上，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往卡座前面的地上一撒，几张百元钞票落在舞池边缘，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弯腰去捡。他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举着酒杯喊了一句“今晚我请”。朋友们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牛逼，问他是不是发了横财。他说“搞了点钱，小事”。

他花八百块买了一双限量球鞋，穿了两天就扔在宿舍床底下。又花一千多换了一部新手机，旧的那个屏幕裂了三个月一直没修，现在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他在师大的哥们群里发红包，一次两百，连发了三天。有人问他最近是不是中彩票了，他说“比中彩票还爽”。

他那个朋友后来在微信上跟他说了一句：“你悠着点，网贷那玩意儿利滚利，别到时候还不上。”

黄毛回了一个“你懂个屁”，然后把他删了。

沐光璃看着这一切。他像一个坐在暗处的人，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玻璃那边的人跳舞。黄毛跳得越高，他越安静。等他跳到最高处，脚下的地板就会被抽走。

夏思凝那边，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有拔掉。

她把沐光璃在火锅店那个冷笑的事跟陈苒说了。陈苒正在涂指甲油，听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在看一个想太多的人。

“思凝，你是不是最近复习压力太大了？一个笑而已，你分析成这样。”

“我不是分析，我是真的看到了。”

“行，就算他笑了，那又怎么样？”陈苒把指甲油瓶拧上，举着手扇了扇，“男生有时候就是会那样笑啊，看到什么东西觉得好笑就笑了一下，你总不能因为人家笑了一下就觉得他是变态吧。”

“我没有说他是变态。”

“你就是这个意思。”陈苒凑过来，歪着头看她，“我跟你说，你就是太在意他了。你以前谈恋爱哪有这样，现在整天想东想西的。你要是不想要了，可以让给我。我不嫌他笑得多。”

“陈苒。”

“我开玩笑的。”陈苒笑着退回去，继续涂另一只手的指甲，“不过说真的，你那个男朋友确实长得好看。你不想要的话，后面排队的多着呢。”

夏思凝没有再接话。她把那两张照片——Musa先行图和沐光璃的侧脸——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十二月十六号，周五，夏思凝的二十岁生日。

她妈妈提前一周就打了电话过来，说今年二十岁要好好过，让她把男朋友带回家。夏思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沐光璃说了。她以为他会推辞，但他一口就答应了，语气很自然，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叔叔阿姨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过去。”他问。

“不用带，你来就行。”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

夏思凝笑了，没再拦。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她妈妈是那种很精明的人，做生意出身，看人很准。她姐姐也是，在时尚行业工作，眼睛毒得很。她不知道沐光璃在她们面前会是什么样子。他平时在学校里温和低调，说话得体，但那副黑框眼镜会不会让她妈妈觉得他太普通？又或者，如果他摘了眼镜呢？她见过他摘眼镜的样子，那种冷艳和锋利，她妈妈会不会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生日那天下午，沐光璃从镜界取了那枚胸针。是Musa的限量款，银质底座，镶嵌着一小颗深蓝色的宝石，设计简洁但质感极好。他让Alicia帮他留的，花了将近两万。钱是他自己赚的，花得一点都不心疼。

他换上那件MUSA的深灰色风衣，黑色高领内搭，下身是黑色修身裤和短靴。没有戴眼镜。头发打理得很干净，露出整张脸。出门之前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轮廓分明，气质冷淡而从容。他看了两秒，拿起胸针盒子，出了门。

夏思凝家在滨江路的一个高档小区，进门要刷卡，电梯要刷卡。沐光璃报了门牌号，保安打了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夏思凝在楼下等他，远远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见过他摘眼镜的样子，但今天他穿得太正式了，风衣的质感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她站在那里，心跳快了一拍，才迎上去。

“你穿这么正式。”

“第一次见家长。”他笑了一下。

电梯到顶层，门打开，夏思凝家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江景，室内是暖色调的灯光。她妈妈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头发盘着，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女人，28岁左右，短发，耳垂上戴着一对夸张的金属耳环，穿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那是夏思凝的姐姐，夏思瑶。

沐光璃走进去，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姐姐好。”

夏思凝的妈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脸到衣服，从衣服到鞋子，很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说“来，坐”。夏思瑶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目光在沐光璃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晚饭是家里做的，阿姨做了五菜一汤。沐光璃坐在夏思凝旁边，用筷子很稳，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夏思凝的妈妈问了他几句，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他一一回答，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闪躲。夏思凝的妈妈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不满意。

吃到一半，沐光璃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放在夏思凝面前。“生日快乐。”

夏思凝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枚胸针，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个……”

“Musa的，限量款。”沐光璃说，语气随意得很。

夏思瑶把盒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一下底座，然后抬头看了沐光璃一眼。那个眼神有点不一样了。“Musa今年的限量胸针，专柜价两万出头。你还在上学吧，出手挺大方。”

夏思凝的妈妈也看了一眼那个胸针。她没说什么，但目光在沐光璃脸上多停了两秒。沐光璃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吃饭。夏思瑶把盒子合上，还给夏思凝，靠在椅背上，看沐光璃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吃完饭，沐光璃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起身告辞了。夏思凝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我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是吗。”

“我姐也是。她很少夸人。”

沐光璃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手指几乎没有碰到皮肤。“那我下次再来。”

“嗯。”

他转身走了。夏思凝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回到家里，妈妈正在收拾桌子。夏思瑶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抬了一下头。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夏思凝的妈妈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洗碗机，擦着手走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

“长得是真好。”她说，“穿得也讲究。吃饭不吧唧嘴，说话不抢话，拿捏得很稳。”

“然后呢？”

“然后……”她妈妈顿了一下，看着夏思凝，“我总觉得这个孩子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笑的，但你仔细看，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面去。像是练过很多遍的那种。”

夏思瑶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注意他进门的时候没有？他看了一圈，不是随便看的。他在数东西。沙发、窗户、装饰画、厨房位置。就那么两三秒，全看完了。”

夏思凝皱了一下眉。“你们想多了吧。”

“可能是我想多了。”她妈妈站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但他那个胸针，两万出头，一个大学生自己买的。他家里条件不是说一般吗？哪来的钱？”

夏思凝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的江景。夜色很深，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想起沐光璃刚才笑的那个样子。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看起来温和而干净。但她妈妈说得对。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面去。

她忽然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近了，但她看到的越多，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