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周,黄毛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第一笔网贷的还款日是十五号。他那天在网吧打游戏,手机震了十几条短信,全是“无忧金融”发来的,提醒他今天还款,金额一千零四十元。他看了一眼,把短信划掉,继续打游戏。第二天又来了短信,第三天电话开始响了。
第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接了。对面是个声音很平的男人,说“皇甫先生,您的贷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第二个电话隔了半小时打来,他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全部摁掉。到了晚上,手机里未接来电有二十多个,短信多了十几条,最后一条写着:“如不处理,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他愣了一下。紧急联系人。他填的是谁?他翻了翻APP里的资料,看到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皇甫大庆和孙胖子。孙胖子是他大专的室友,关系一般,但当时填资料的时候需要填两个号码,他就随手填了。
当天晚上,孙胖子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他妈是不是欠钱了?有人打电话到我这问你。”
黄毛回了一句“别理他们,骗子”,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他低估了网贷催收的效率。
第二天早上,他的通讯录被爆了。他手机里存过的每一个号码——同学、朋友、前女友、兼职认识的人、甚至楼下便利店老板——都收到了同一条短信:“皇甫大成先生在我司借款已严重逾期,请转告其尽快处理,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他的狐朋狗友群里有人艾特他:“你欠钱了?催债的打电话到我这了。”他退了群。他大专的班长给他发消息:“辅导员问你什么情况,让你去一趟办公室。”他没去。他以前追过的一个女生截了个图发过来,配了一个问号。他没回。
到了下午,电话轰炸开始了。每五分钟一个,不同的号码,不同的归属地。他接了其中一个,骂了一句“操你妈”,对面的人很平静地说:“皇甫先生,您的通讯录我们已经全部覆盖了。您可以选择继续不处理,我们也可以继续打。您通讯录里还有多少人没接到电话,您可以算算。”
他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他打开手机设置,想拉黑这些号码,但号码一直在变,拉黑一个又来一个新的。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出门去便利店买烟。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爸打来的。
“你他妈在外面欠钱了?”皇甫大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有人打电话到我这,说你借了网贷不还,让我帮你还。老子哪来的钱?你他妈给我惹的什么事?”
“爸,你别管,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人家说再不还就上门。你住哪?你学校在哪?人家都知道。你他妈别连累我。”
电话挂了。黄毛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烟还没拆。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宿舍。
更狠的还在后面。
第三天,他的辅导员找他谈话了。办公室的门关着,辅导员把手机递给他看,上面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无忧金融”,内容写着:“贵校学生皇甫大成在我司借款逾期未还,请校方协助督促。如不处理,我司将向贵校正式发函。”
辅导员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被人骗了,不是故意的。辅导员说“你尽快处理,不要影响学校”。他点头说好,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第五天,他爸又打来电话,说有人上门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楼下转了一圈,没上楼,但跟邻居打听了皇甫大庆住哪。皇甫大庆在电话里骂了他十分钟,最后说“你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第七天,他的朋友圈已经没人回复了。他发了一条“谁借我点钱”,底下零评论。他给以前一起喝酒的哥们发消息,五个里面四个不回,一个回了句“我最近也紧”。他翻了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能开口的人他都开口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借他。
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又响了。他没有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屏幕在床单上嗡嗡地震,像一只被压住的虫子。
那天晚上,他出了校门,一个人往商业街走。天很冷,他穿了一件薄外套,缩着脖子。商业街的尽头有一家奶茶店,他以前常去,但现在连一杯奶茶都买不起了。他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去。
“兄弟,借个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冲他笑。黄毛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打火机递过去。男人接过打火机,点着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还给他。
“谢了。”男人靠在奶茶店门口的栏杆上,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啊,遇到事了?”
黄毛本来不想说话,但那个男人笑得很自然,语气也不像催债的,他就随口说了一句“没事,烦”。
“烦什么?工作?还是钱?”
黄毛没说话。男人吸了口烟,吐出来,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缺钱,我倒是有个路子。”
黄毛抬起头看他。
“我有个朋友在东南亚那边做劳务派遣,招人去赌场和酒店上班。工资高,包吃住,一个月两万起步。你要是想避避风头,顺便赚点钱,可以考虑。”
“东南亚?”黄毛皱了一下眉,“不会是那种骗人的吧?”
“骗你干嘛?”男人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你自己看,正规劳务公司。我朋友在那边干了三年了,上个月刚回来,买了辆车。你要有兴趣,我帮你联系。不过得快,这批名额不多了。”
黄毛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名片上印着“鑫达国际劳务”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东南亚高薪就业,正规签证,包机票食宿”。他把名片塞进口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你考虑考虑。”男人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安排。不过你得快,这周就得定,下周名额就没了。”
男人走了。黄毛站在奶茶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名片的边缘。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摁掉了。手机又响了,他又摁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没有摁,就让它响着。
铃声在夜风里响了很久,然后停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