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城东的土路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点沙尘的味道,刮过新铺的青石台阶,在“味仁堂”门前卷起一小股灰烟。沈禾站在碑基旁,手里握着一柄乌木锤,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块石榫对准凹槽,抬臂落下。锤声不响,却稳,像钉进地里的桩。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碑立起来了,三尺高,青石质地,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味衡之基”。底下一行小字尚未填墨,只留了十道横线,等着日后一笔笔写上。沈禾退后半步,掸了掸围裙上的灰,没看人群,只望着碑角被阳光照出的一道细纹。
“食材不出黑市,交易不欺小民。”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传到前排老农的耳朵里。
老人拄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抬头望她。旁边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低头记下这句话。人群开始嗡嗡议论,有人说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难;也有人嘀咕,真有人敢在这年头讲规矩?
沈禾没回应。她只是把木锤放进竹筐,转身走向门内摆好的案桌。案上放着几样茶点,是昨日备下的,一壶药茶摆在最外侧,釉色偏暗,壶嘴微翘,像是西域器物。
这时,街口走来一人。
那人五十上下,身形瘦长,披着一件褪色的褐红斗篷,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走到案前站定,脸上带笑,眼角堆出深深的褶子。“沈姑娘,恭喜开堂立业。”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扁瓷罐,“这是我新调的配方,专为冬寒养气所制,用的是北境雪参、火莲籽、还有一味秘传香引——若能入‘味仁堂’膳方,也算造福百姓。”
沈禾看了他一眼。那人笑容未减,但袖口随着动作滑下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刺青——形如跳动的火焰,边缘焦黑似灼痕。她不动声色,伸手接过茶碗,捧在掌心。
茶未沸,香气却已散开。甜中带苦,尾调有股铁锈似的腥气。她记得早年在市集见过一种香料,混进腐肉里能掩臭保鲜,摊主说是西陲贩来的“赤骨粉”。眼前这味,虽更精细,底子却不干净。
她笑了笑,仍是那副温和模样,端起碗走到碑基旁,手腕一倾,褐色的茶汤全泼进了新翻的土里。
“我这只收清白食材。”她说。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半息,又慢慢松开,点头道:“明白了。”他收回瓷罐,没多话,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背影没入街角一家茶肆的帘子后,再不见踪影。
沈禾没追望。她转身回案前,正要取帕擦手,忽听得门外一阵喧闹。
几个孩子冲了进来,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个个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背着竹篓或陶罐,鞋帮裂着口,脚趾头露在外头。他们站在院门口,你推我我拉你,谁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有个小子不小心撞到了祭桌边的铜炉,炉子晃了晃,差点倒地。
“别碰!”一声喊从门口传来。
阿荞快步进来,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挥着手势。她冲那群孩子连比带说,语气急,手势密,一会儿指地,一会儿拍胸,最后干脆站到队伍前头,双手一合,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拜师礼。孩子们见状,也慌忙跟着弯腰作揖,动作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
沈禾看着,嘴角终于真正扬了起来。
她走过去,蹲在最小的那个男孩面前。孩子缩了下脖子,不敢抬头。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来了就好,明日就开始学做第一道菜。”
孩子愣住,抬头看她。她没再多说,只站起身,招呼阿荞:“先带他们去洗漱,厢房打扫好了就安顿下来。路上带的干粮拿出来分一分,饿着肚子可听不了课。”
阿荞应了一声,立刻领着孩子们往东厢走。路过碑前时,有个女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十道空白横线,小声问阿荞:“师父,这些字……以后会写满吗?”
阿荞没答,只摸了摸她的头。
沈禾站在院中,风吹动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叶片微微颤。她望着西边天际,那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黄雾,像是远处起了风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宽袖垂落,遮住了虎口的疤痕。然后她转身走进堂屋,从柜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一角标着几个红点,最远的一个,深入西北。
阿荞端着空水桶经过窗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轻声问:“师傅,我们……真的要去那儿吗?”
沈禾抬头看她,眼神平静,点了点头。
“等他们歇够了,就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