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裹着碎草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沈禾蹲在灶口前,手里捏着半块刚出炉的饼,外皮焦褐,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暗红果肉。她掰下一角放进嘴里,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舌根发麻,但她没吐出来,只将剩下的饼递给站在一旁的阿荞。
“尝。”
阿荞接过,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却还是用力咽下。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这是她味觉失灵后惯用的手势:手指张开又合拢,表示“有东西”,掌心向下压了压,意思是“能吃,但不好受”。
沈禾点头:“再加三勺野蜂蜜,豆粉多掺一成。”她说完站起身,围裙上沾着灰和面粉,风吹得布条猎猎作响。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一片土黄里,连山影都看不清。三天前他们赶到这处荒村时,村口只剩两个孩子守着一口枯井,水桶早就锈穿了底。
队伍是清早从江南动身的。那日她收起地图,把木雕芍药簪重新别好,带着阿荞和十几个年轻学徒上了船。一路换车换马,越往西北走,天越干,地越硬。昨日进村时,几个妇人跪在道边,怀里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娃娃。没人说话,只一个接一个把空碗举起来。
沈禾当时就下令扎营。
现在营地已初具模样。三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烧的是干骆驼刺,火苗短而急。一群灾民妇女围在案板前揉面,动作生疏,但很认真。阿荞教她们磨沙棘果,去籽捣浆,混进豆粉里。第一批抗饥饼已经分发下去,老人啃着,孩子含着,没人说话,只是眼睛亮了些。
太阳落得快。最后一缕光扫过帐篷顶时,沈禾走进粮仓帐,检查今日余粮。袋口扎紧,封条未动。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浅痕——像是有人曾拖着重物进出。她盯着看了片刻,起身吹灭油灯,掀帘而出。
夜风更烈了。
她绕到厨房帐后,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本不该有人这时候来取食材。她放轻脚步,从墙边抄起一把铁铲,掀开一角帐布。
黑影正弯腰撬米袋。
沈禾一脚踹翻炉架,火星炸开,照亮那人手中短刀。对方猛回头,刀锋直劈而来。她侧身避过,铲头横扫,撞上刀背,一声脆响,短刀脱手飞出,钉入木桩,刃身嗡嗡颤动。
火光映出刀柄刻字:“隐火门”。
那人转身欲逃,她抢步上前,铲尖挑起对方衣领,将其掼倒在地。兜帽滑落,颈侧一闪——一道蝶形红痕,边缘微凸,像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
沈禾僵住。
那形状,和沈明珠左脸胎记一模一样。
她还没回神,对方袖中弹出烟囊,砸地即燃,浓烟腾起。她闭气后撤,待烟散去,地上只剩一只破鞋,人已不见。
营地响起呼喊声。阿荞带着几个学徒提灯赶来,问有没有受伤。沈禾摇头,走回木桩前,拔下厨刀,翻来细看。刀身窄而薄,刃口带锯齿,确是“隐火门”制式,非民间所有。她将刀藏进灶底暗格,对阿荞说:“今晚加双岗,厨房、粮仓、水缸,一处都不能离人。”
阿荞点头,欲言又止。她看见师傅左手微微发抖,宽袖垂下,遮住了虎口疤痕。
半夜,风停了。
沈禾坐在灶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咳嗽声。有人在梦里叫娘,声音细弱。她摸出那张西北地图,摊在膝上。最远的那个红点,还在原地。明天要往更深的沟壑走一趟,听说那边还有活泉。
她把地图折好,塞进怀中。
阿荞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脚边。火塘里最后一段柴烧到了尽头,爆出一个火星,落在她的裙角,烫出一个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