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狱中见贵人
牢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人一身乐坊香。温九姝从草堆上抬起头，先看见一截月白裙角，再看见阿绾那张惯在教坊灯火里浮着的脸。
这里是京兆府牢，不是教坊司。她手腕上的铜镯凉得硌肉，是老掌柜留下的那副。才隔一日，就把热得烫手的紫铜换成了四面冷石墙。
阿绾把一只食盒搁在门槛外，没迈进来。牢里脏，她嫌，却不躲温九姝的眼。
“你能进来？”温九姝看那食盒，“京兆府的牢，不是谁都能探？”
“我是教坊司的人，常来给里头旧相识送吃食。”阿绾淡淡，“府里的差役认得我。今儿这牢头换班，我多走两步，没人拦。”
温九姝懂了。阿绾在宫闱与市井之间走动，这条线，比她想的长。
“九成当的掌柜，也有蹲牢的一天。”阿绾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快意，“我是来还人情的。上回你替我辨的那张假当票，我记着。”
温九姝坐直了。教坊司的娘子与人周旋惯了，肯来探牢，不为叙旧。
“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阿绾声压低了，“宫里要烧的不是你，是账。你碰巧攥着半块母范，他们才拿你当由头。”
温九姝胸口一凉。母范贴在囚衣里，隔着布也烫。她忽然懂了老掌柜临死那句话，泉府的人就剩你和半块母范认得折十钱。
“他们是谁？”
“说不准。”阿绾摇头，“但有一条线，你该听听。半仙这几日在茶肆讲童谣，讲的是十五年前的折十钱。我猜，那是冲你来的？”
温九姝指尖攥紧了镯子。折十钱，十五年前就该绝了。她从小听着这童谣长大，只当是街上的闲曲。
牢门外脚步声近。半仙来了，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衫，手里提着个酒葫芦，倒比阿绾还坦然。
“丫头，受苦了。”半仙在栏外蹲下，葫芦递过去，“喝一口，压惊。”
温九姝没接。她盯着半仙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每道褶子里都像藏着故事。
“您讲的童谣，”她开口，“折十钱，十五年，烧不尽。这歌，我听了十几年？”
“听了十几年，今儿才上心？”半仙笑，眼角挤出水光，“你爹温士廉，当年就在泉府管账。那童谣，本是他那一房的人编的。”
温九姝呼吸停了一拍。父遗账一页在她怀里，墨迹是父亲的手笔。她夜里在牢里翻来覆去地看，只当是寻常死账。此刻半仙一句话，把那页账和满巷的童谣钉在了一处。
“怎么编的？”
“先帝密铸折十钱，充北境军饷。钱文底下有个暗记，三根手指一捻就知道。你爹管的是铸钱的账，暗记的样，他经的手。”半仙敲了敲栏木，“巷里孩子唱走了调，把头一句唱成老当十。原词是折十钱，三根指，指的就是暗记的样。你小时候听过，没往心里去。”
“姑娘这手势，是跟谁学的？”半仙忽然盯着她的手。
温九姝抬起三根手指，虚虚一捻。“我爹。成色、钱文、暗记，三样一并入手。我十三岁就断得真伪。”
“十三岁。”半仙笑了，“那是他手把手教的。你可知这手势是从泉府带出来的？你会验钱，从来不是天生的本事，是你爹留给你的记号。”
半仙忽然压低了嗓子，把那首童谣一字字念出来。折十钱，三根指，泉府的火，十五年始。宫里的手，巷里的刀，算盘娘子，替父讨。温九姝听得汗毛立起来。最后两句，算盘娘子，替父讨，分明说的是她。
“这歌，谁教你的？”
“你爹教的。”半仙说：“他下泉府前，把词交给我，说若有一日泉府的人问起，就唱给他听。我等了十五年，等来的是你。”
温九姝喉头一紧。
“外头那两个呢？”她忽然问阿绾。
“抓你进来那夜，一个不肯走，一个不敢拦。”阿绾说：“雪里那位把刀鞘抵在雪地上，守到天亮。捏着密令的那位在巷口立了一宿，脸比雪还白。”
“他那纸令，落款是个什么字？”
“一个宥字。”阿绾看着她，“姑娘，若这张纸能捞你出去，你还认他么？”
“得看他把那纸烧了，还是用了。”温九姝说。
“那大火呢？”她问。
“先帝驾崩那夜，泉府烧成白地。”半仙声音沉了，“有人说烧的是钱，有人说烧的是账。我当年在泉府打杂，跑出来的。烧的从来不是钱，是那本记着谁铸了折十钱的账。”
阿绾在旁补了一句：“所以宫里要烧的，从来不是你。是账。”
温九姝睁开眼。牢里昏暗，她却觉得有光从胸口透出来。半块母范，一页父遗账，满巷的童谣，原来是一条线，缠了十五年，如今系在了她手腕上。
她把父遗账又摸出来，借着牢窗漏下的一点光，看那行潦草的字。范分两半，半在宫，半付姝。姝是她的小名，父亲只在私下这么叫。这页账，父亲藏了十五年，如今到了她手里。她忽然明白老掌柜为什么把母范交给她，不只是因为她是泉府主簿的女儿，更因为她是唯一能把这两半对上的人。
“您那夜，也在泉府？”她问。
“在。”半仙难得收了笑，“那夜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等我站稳了醒木，从头讲给你听。”
父遗账最后那行墨迹潦草，她这会儿才看懂。另一半母范在宫里，在纵火那人手里。十五年，父亲用一页账替她留了路。
“还有谁知道这些？”她问。
“当年从火里跑出来的杂役，不止我一个。”半仙说：“可我不敢替他们答话，活着的人各有各的难处。”
他没再往下说，只朝暗处瞟了一眼。温九姝顺着看去，牢房尽头立着个黑影，像是府里的差役，又像是旁人。那影子不动，却把半仙的话一句句收了去。
阿绾也看见了，拉了半仙一把：“说多了。走。”
她临走前又回头，月白裙角在牢门口转了个弯。
“谢大人，今夜会来捞你。”
温九姝望着那截裙角消失，低头看自己的铜镯。那双眼里头一回没有怕。阿绾那句话她记下了：“谢大人，今夜会来捞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