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更把一纸文书拍在牢头桌上，“人，我带走。”
牢头低头看那文书，缉捕司的衔，盖上龙武卫的副统领印。他认得萧长更，雪里刀，京兆府里没人愿惹。可文书上写的是“提审”，不是“保出”。
“萧千户，这案子是户部交下来的，人犯是藏赃……”
“藏赃的是总把头宅，不是她。”萧长更声音平，“户部谢郎中今夜要提人问话，耽误了，你担？”
牢头咽了口唾沫。谢鉴的名头，他更惹不起。他低头去翻槛车簿。
萧长更没等他翻完，伸手把簿子按住了。“不用写。人我直接带去度支司，明早送回。”他顿了顿，“送不回，我顶。”
牢头不敢再争，开了锁。
温九姝被带出来时，手腕还戴着那副铜镯。她看萧长更一眼，没说话。两人走过牢道，雪光从尽头漏进来，照见他袖口一道旧红，是刀伤结的痂。
“谢大人呢？”她问。
“在度支司等你。”萧长更说：“阿绾多嘴，告诉你今夜有人捞你。那人是我，不是谢鉴。”
温九姝站住了。她想起牢里那截月白裙角，阿绾临走那句话，原是萧长更托她放的讯。
“你早安排好了？”
“昨夜你被推进去，我就没走。”萧长更推开牢门，“调令压我离京，我没接。右相要的是我不在，我偏在。”
雪落进领口，温九姝缩了缩。萧长更把身上的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氅上有铁锈和雪的味道，沉得像个人。
“去哪？”
“九成当。”萧长更说：“你铺子烧了，灰里还能扒出点东西。我昨夜去过了，母范你带进牢，没烧着。账本剩半册，我收着。”
温九姝停住。九成当是她全部身家，火是被人引的，门口那行炭字“别查死人”，旁边画着老当十的暗记。如今站在烧黑的门板前，她反而静了。
“你守了一夜？”
“嗯。”萧长更没多说。他推开半扇没烧透的门板，里头焦味扑鼻。他点起一盏灯，火苗晃着，照见墙角那架算盘，珠子燎黑了，串算盘的绳还断了一根。
温九姝蹲下去，把算盘捡起来。绳断处，她认得，是老掌柜打的活结。
萧长更从怀里摸出半册焦边的账本，摊在断门槛上。那是九成当的旧账，火舔过边角，里头记的当物却还在。
“你看看这页。”他指尖点着一行，“昨夜我翻出来的。你铺子的账，被人添过一笔。”
温九姝把灯提近了些。灯下那行墨色新于别处：某年某月，收老当十五十枚，钱主落款一个“魏”字，入库去向注着“宫里往外第二进”。她捏着册子的指节发白。
“这是……”
“苟总把头供的词。”萧长更说：“那贼落网前供出，收钱的人住宫里第二进。你铺子的账上，早有人把这条线写死了。不是你写的，是替你记账的人。”
温九姝想起收当簿上那笔多出来的外人字迹，从她收下那枚老当十那日起就有了。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借着她的名，把折十钱的去向记进了九成当。
“谁？”
“还不知道。”萧长更合上账本，“但魏宥的印，炭字的笔锋，宫里第二进的院子，三条线今儿并在一处了。你爹的账，总把头的供，我袖里的印，说的是同一桩。”
温九姝指尖发凉。半块母范，一页父遗账，一本被添过手的当铺账，原是被同一只手写进了不同的册子。
“坐。”萧长更搬过半截门槛给她，“有话问你。”
温九姝抱着算盘看他。这人一贯冷，话少，刀比嘴快。可昨夜到今夜，他一直在。
“你问我身世？”她猜到了。
“我盯你半个月了。”萧长更说得直，“折十钱在算子巷出现，你是最近经手的人。上头让我摸清钱的来路，没说经手的是谁？”
“上头？”
“影司。”萧长更吐出两个字，没避，“先帝的暗线，如今只剩我一条。我奉的令，是护住折十钱的母范和先帝遗诏。钱在巷里现了，我最先来盯的，是你。”
温九姝指尖一凉。原来不是巧，是盯梢。可他如今站在她烧黑的铺子里，氅披在她身上。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萧长更看着她，“温士廉的女儿。泉府主簿，十五年前大火里没的。你手里的半块母范，是你爹拼死留下的。”
温九姝没出声。他都说中了。父遗账、母范、童谣，半仙今日在牢里点破的，萧长更似乎早知道。
“你怎知道我爹？”
“谢鉴查出来的。”萧长更说：“他爹谢拙，当年是户部核账官，也栽在泉府那本账上。我们两个，一个明一个暗，追的是同一桩旧案。我盯你，本是怕你拿走母范；现在，我怕别人拿走。”
温九姝把算盘搁在膝上。火光里，她第一次看清这人的眼。那眼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熟悉的执。和她护铺子、护小五的执，是一样的。
“你师父是谁？”她忽然问。
萧长更长指一顿。他极少提师承。泉府大火后，他被先帝暗卫首领带走养大，那人教他刀，也教他认账。那人姓谢。
“以后告诉你。”他避开了，“先说你。你既知道自己是泉府主簿的女儿，往后打算怎么走？”
“替我爹把那本账讨回来。”温九姝说得平，“母范在我手，另一半在宫里。我早晚要把两半对上。”
萧长更点头。
“初见那日，你在柜台上跟我较那三十文。”他忽然说：“那时我只当你是个难缠的掌柜。”
“如今呢？”
“如今我知道，那不是难缠。”他说：“那是在替人守东西。跟我一样。”
“那从今夜起，”他看着她，“盯梢的活，我换过来。这次换我护你。”
温九姝抬眼。灯花爆了一下，照见他袖口那道旧红。她想起牢里那句“我守着”，原来不是空话。
“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爹死在泉府，你没跑。”萧长更说：“十五年，你守着半块母范，守着九成当。该护的人，我认得。”
温九姝低下头。铜镯贴着手腕，凉渐渐转了温。
“我爹叫温士廉，”她轻声说：“十五年前，死在泉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