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里半仙一拍醒木,满巷都静了。温九姝坐在角落,一碗粗茶端在手里,没喝。萧长更一早出了门,说去会影司的旧人。谢鉴在度支司翻架阁库的旧档,等她这头听完,对一对。三人分了工,各执一器。她捧着铺子灰里扒出的半册账本,觉出一点从未有过的踏实。
“今儿不讲三国,不讲隋唐。”半仙扫了眼满堂的人,“讲一桩溱京的旧事。十五年前的今夜前后,泉府一把火,烧了半座城。”
茶客们来了精神。泉府大火,是溱京人嘴边的老谈资,可没人讲得清。
“先帝在位时,密铸一种钱,一枚当十文,叫折十钱,拟充北境军饷。”半仙声音不急,“钱文底下有个暗记,三根指一捻便知。铸这钱的账,归泉府主簿温士廉管。”
温九姝指尖一紧。茶碗沿上凝了水,她没察觉。
“先帝驾崩那夜,泉府起火。火起得怪,先从铸钱局起,再窜到账房。”半仙敲了敲醒木,“有人说烧的是钱,错。烧的是账。那本记着谁批了折十钱、谁经了手的账,才是有人要灭的。”
满堂嘘声。温九姝却听见自己心跳。父遗账最后那行,范分两半,半在宫,半付姝。原来父亲管的那本账,不是烧没,是分了。
“温士廉呢?”有人喊。
“没了。”半仙叹,“火里拖出几具尸,辨认不出。可我当年在泉府打杂,跑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火里有人往外拖人,拖的是个管账先生,不是温士廉的身量。”
温九姝想起牢里半仙也说过这话。她忽然懂了,半仙说的“管账先生”,是旁人,不是她爹。那她爹的尸,从没被人找到。
“母范呢?”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满堂却静了一瞬。
半仙看向她,眼里有了深意。“母范是铸钱的模。先帝密铸,模只一副,一分为二。一半在温士廉手,一半在宫里。”他顿了顿,“温士廉死前,把自个那半交给了女儿。另一半,被纵火的人拿了去。”
温九姝手心里全是汗。满巷的人不知道,这话说的女儿,就坐在他们跟前。
“为何一分为二?”她又问。
“为防一人独掌钱权。”半仙说:“先帝的意思,模不齐,钱铸不成,国库的走向就捏不住。可有人偏要齐,齐了便能重铸折十钱,掌了钱法,便掌了朝堂的脉。”
温九姝闭了眼。她手里这半块母范,分量忽然重了。不是铜,是十五年前那场火没烧尽的真相。她想起萧长更说,谢鉴的爹谢拙也栽在泉府那本账上。两个管账的,一个死一个失踪,追的是同一桩。如今她手里有半块母范,谢鉴手里有旧档,萧长更有影司的线。三人,原是被同一本账缠住的。
“后来呢?”茶客催。
“后来?”半仙冷笑,“纵火的人上位了。泉府的旧档,能烧的烧,烧不净的改。十五年,没人敢提折十钱。直到上月,算子巷里滚出一枚老当十。”
满堂哗然。温九姝睁开眼,正对上半仙的眼。那眼里,是十五年没凉的火。
“纵火的人,是谁?”她问。
半仙收了笑,声压得极低。“老朽不敢指名。只说,那人在火后,坐到了最高的位子。先帝的遗诏,也改过一笔。”他扫过满堂,没人听见这句,“改遗诏的人,便是纵火的人。你记着。”
温九姝背上一凉。最高的位子,凤椅。她不敢深想,可父亲那页账、半块母范、满巷的童谣,忽然都指向一处。
温九姝压着声问:“您那夜,可听见什么?”
半仙摇头,声更低:“火起时,我躲在泉府后墙。听见宫里的马车辂声,辂铃是只有凤驾才配的调。天亮后,那辆车再没出过宫门。”
温九姝指尖掐进掌心。辂铃,凤驾,宫里最高的那位。父亲那页账、半块母范、满巷的童谣,原都指向同一道宫门。
“您记准了?”
“记准了。”半仙说:“十五年,我每晚都听见那串铃。”
“这童谣,”半仙忽然低了嗓子,一字字念,“折十钱,三根指,泉府的火,十五年始。宫里的手,巷里的刀,算盘娘子,替父讨。”
温九姝听得背上发紧。最后两句,算盘娘子,替父讨。父亲编这歌时,就料到了今日。
“谁教的词?”有人问。
“一个故人。”半仙不看那人,“故人下泉府前,把词交我,说有一日泉府的人问起,就唱。我等了十五年。”
温九姝喉头一哽。她想起牢里那场对话,半仙说等来的是她。如今在茶肆,满巷都听着,她却像独自听完了父亲留给她的遗言。
暗处,茶肆最后的角落,立着个穿皂衣的人。方才半仙开讲,那人就来了,不发一言,只把每句都记在袖里一本小簿上。温九姝余光扫见,心头一沉。右相的人,来听童谣了。
温九姝压着声:“那穿皂衣的,来听童谣了。”
半仙没回头:“讲了一辈子书,谁记我的词,我认得。”
温九姝说:“他要动手,您躲着些。”
半仙笑:“躲什么。这把老骨头,早该还给泉府了。”
温九姝道:“这童谣,您还讲几日?”
半仙说:“讲到底。火里没烧净的,老朽用嘴烧给他们听。”
温九姝道:“讲的时候,我在一旁听。”
半仙点头:“丫头,你爹当年也坐这角落。如今换你了。”
半仙也瞥见了,却不慌。他收了醒木,朝温九姝使个眼色。
“故事讲完了。”他起身,拍了拍灰,“有一桩,老朽藏了十五年,今儿漏一句。”
他走到温九姝桌边,弯下腰,像是交代茶钱。
“那夜救出来的,不止你一个。”
温九姝抬眼。半仙已直起身,摇着葫芦出了茶肆。满巷的人还在议论大火,没人注意这句低语。可温九姝听清了。不止她一个。那另一半母范之外,还有人,从十五年前的火里活了下来。
她把母范揣紧,起身出了茶肆。雪停了,算子巷的青石板映着冷光。她得去度支司,把半仙这话,对谢鉴的旧档。三人各执一器,今夜,该并到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