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落一起,山风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
苏砚脚底下的地脉还在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推门那一下使了点力,现在有点发红,像被热水烫过似的。他搓了搓手指,把账簿从袖子里抽出来,本子还是温的,封面一个字没有,摸着像旧书页。
人来了不少。
不是昨天的熟面孔,是新来的。有穿锦袍的,腰上挂着玉牌,走路带风;也有披着兽皮的野修,赤脚踩在石头上,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无形的门。还有几个浮在半空,脚下踩着飞剑或者灵鹤,衣角都不沾尘,一看就是老资历的修士。
他们不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想进来。
苏砚就站在原地,素衣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捏着账簿,像在等什么。
远处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守拙宗?连个门槛都没有?”
“听说不收天才,只收‘有愧之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三岁开窍,七岁结丹,你说我不配?”
话音刚落,空中忽然浮出一道光幕。
那光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淡淡的一层,横在门前三尺高,像一面水镜。它不动,也不响,就那么悬着。
然后,开始显影。
第一道画面是个年轻修士,在雪地里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乞丐。老乞丐哆嗦着手要谢他,他却猛地后退一步,甩袖走了,嘴里说着“情劫未渡,不可近凡”;第二道是个女修,坐在高台上讲道,台下弟子问她:“师尊,您为何从不提父母?”她冷笑一声:“亲情为障,早斩了。”
画面一道接一道,全是他们心里最深的记忆。
有人看到自己偷偷抹去恩人名字的契约文书;有人看到自己为了升仙位,亲手将重病的母亲送出山门;还有人看到自己对救命恩人说“你救我不过是为了功德,不必再来提”。
每一道影子闪过,光幕就暗一分。
终于,那几十个衣冠华贵、气息强横的人,一个接一个转身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有的还啐了一口,有的冷笑着摇头,说这地方迟早塌。
而留下的人,是另一批。
有个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有道疤,是从前替人挡刀留下的。他站在光幕前,头低着,手攥成拳。光幕映出他当年在战场上背着受伤兄弟爬了三天三夜,最后兄弟活了,他却被当成逃兵逐出军营。他没申辩,只说了一句:“值了。”
光幕亮了一下,一道微光落在他肩上。
还有一个小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瘦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她进门前抖得厉害,光幕一照,画面里是她娘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别怪你爹,他也是没法子”。她点头答应了,可后来她爹再娶,她一句话没说,夜里烧了婚书,第二天离家出走。十年没回去。
她看着画面,突然哭了。
光幕缓缓垂下一缕暖意,像阳光落在她头顶。
接着是第七个。
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他啥也没干,就站在那儿,等光幕照完。画面里是他年轻时欠了一顿饭钱,几十年过去了,他攒够银子回到那家小店,店早没了,他在原地磕了个头,把钱埋进了土里。
光幕闪了三下,然后彻底亮了。
七个人,都被光引到了门前。
其他人已经走光了。那些自认天赋绝顶的,名门翘楚,老牌仙尊,全都没能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不是门拦他们,是他们自己过不去。
苏砚这才开口。
声音不大,没运灵力,也没用扩音术。
“守拙宗不收天才。”
“不收根骨奇佳、悟性超群、一路顺风顺水的人。”
“那种人,大多早就学会了算计,知道什么时候该帮,什么时候该躲。”
“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账簿翻开了一页。
纸是空的。
他继续说:“我要的是——记得别人对你好的人。”
“是半夜想起小时候邻居阿婆给过你一碗热粥,到现在还觉得亏欠的人。”
“是做过错事,一直没脸回头,但心里真想改的人。”
“是看不得别人受苦,哪怕自己吃点亏也愿意伸手的人。”
他又合上了本子。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符合,那就进来。”
“不符合,也别硬撑。这条路走不了,别浪费时间。”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表示——门开着,你自己选。
那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带头,也没人犹豫太久。第一个是那个中年汉子,他迈步往前,脚刚踏进门内,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眼角有点湿。
接着是小姑娘,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老头最后一个进。他路过苏砚时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苏砚也点头,回了个礼。
他们进去之后,身影慢慢融进了地脉的微光里,像是被大地接住了。
远处还有些人没走,躲在树后、山崖边,远远看着。有几个穿着旧式道袍的,显然是以前那些“伪道旧修”,信奉断情弃恩那一套。其中一个低声骂了句:“荒唐!修行靠的是实力,不是这点破情破义!”
旁边人附和:“看他能撑几天。没有天才弟子,拿什么对抗上界?早晚散伙。”
他们说得挺响,大概是故意让苏砚听见。
苏砚没理。
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搭在账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他知道这些人会恨,会不服,会背后嚼舌根。但他不在乎。
规矩立下了,比什么都强。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争“谁能进”,他只想弄明白“谁该进”。
天才可以另找山头,他这里不凑热闹。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淡了,风软了,鸟叫声多了起来。昨夜那场大战留下的焦土味,已经被晨露压下去了。远处村子传来鸡鸣,还有谁家孩子在喊娘。
挺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浅浅的,踩在发光的地脉边上。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也会有更多人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悔,有人怒。
都正常。
只要他还拿着这本账簿,只要他记得“不能负人”这四个字,这道门就不会关。
他轻轻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
“进来吧,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