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镜界工作室的休息室里。
【蓝】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颗薄荷糖，嘴里已经含了一颗。他今天没拍摄，穿了件自己的衣服，一件墨绿色的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沐光璃坐在对面，刚结束一组内景的试拍，妆还没卸，黑色长假发搭在肩上，紫色的美瞳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那个傻逼黄毛，”【蓝】把糖咬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能多顶一阵。结果一周都没撑住。催债的电话打到辅导员那的时候，他就慌了。后来他爸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他整个人就垮了。前天下午，中介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名额快没了，要走就赶紧’，他当天晚上就买了高铁票。昨天过的边境。”
沐光璃把面前那杯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家里那边呢？”
“皇甫大庆知道了，但也没管。他自己都顾不过来。【赤】找的那个老哥最近天天跟他喝酒，已经开始跟他提美国劳务的事了。他有点心动，但还没下决心卖房。再养几天。”
【蓝】把腿翘起来，晃了晃。“我这边到这就差不多了。再往下的事我不沾了，万一黄毛那边反应过来，查回来，我不想沾这个麻烦。”
“我知道。”沐光璃放下杯子，“多谢你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沐光璃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糖水，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皇甫大成在操场上叼着烟的样子，想起他在夜店撒钱的样子，想起他给周雨桐两千块打胎费的时候那个轻飘飘的态度。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沉下去了。
“他只不过是个开胃小菜。”沐光璃说，语气很淡，“我真正要处理的是他爸。黄毛是我在对付真正目标之前，必须清除的障碍。他在，就会碍事。”
【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颗虎牙露出来，在灯光下白得有点晃眼。“【黑】这个代号真是太贴切你了。你知道吗，我现在心情极其激动。我真的想看看你能怎么折磨那个老东西。”
沐光璃没有接话。他把杯子里的糖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没卸妆，冷艳而精致，嘴角没有弧度。他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拿起卸妆棉，开始擦眼睛。
平安夜前一天，沐光璃收到了【赤】的消息。
“老哥昨天跟皇甫大庆提了美国的事。老东西犹豫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打电话给老哥，说想再了解一下。老哥把资料发给他了，他说要‘研究研究’。估计再有几天就能定下来。”
沐光璃看完消息，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宿舍里赵志远在打游戏，沈砚在看书，陆屿戴着耳机看视频。一切照旧。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被台灯的光照得很清楚。皇甫大成已经过了边境，现在应该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被扣了手机和证件，面前是一堵灰色的墙。而皇甫大庆坐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面前是那张“美国劳务”的广告单，心里盘算着卖房之后能拿多少钱。父子两个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走进了他设好的局里。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平安夜。
平安夜那天，时代广场的人很多。
圣诞装饰从商场门口一直铺到步行街尽头，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LED灯串从树枝上垂下来，绕成一圈一圈的光带。人群熙熙攘攘，情侣手牵着手，小孩坐在父亲肩膀上举着棉花糖。商场的橱窗里全是红色和金色的主题陈列，灯光暖得像蜜。
夏思凝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格纹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巧的驯鹿耳钉。她站在商场门口的圣诞树底下等沐光璃，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里面是下午给家人买的圣诞礼物。
沐光璃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穿的是那件MUSA的米白色长风衣，没戴眼镜，头发打理得很干净。人群里有人转头看他，有个女生拿着手机偷拍，他像是没注意到。他走到她面前，呼出一口白气，笑了一下。
“等很久了？”
“刚出来。”夏思凝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帮我拿一个。”
他接过袋子，两个人并肩往商场里走。扶梯上人挤人，他把手搭在她腰后面，虚虚地护着。夏思凝偏头看他，觉得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嘴角一直带着弧度，眼睛被圣诞的灯光映得亮亮的。
他们逛了几家店，夏思凝给姐姐挑了一条围巾，给妈妈买了一个香薰。沐光璃什么都没买，只是跟着她走，偶尔给点意见。逛到三楼的时候，夏思凝看到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停了一下。那条项链很细，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喜欢？”沐光璃问。
“还行。不用。”
他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下到一楼的时候，广场上的圣诞树开始亮灯了。周围的人群发出欢呼声，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倒数。夏思凝拉着他的袖子，从人群里挤过去，站在树前面。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脸映成暖金色。
“沐光璃。”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落了一点灯光，像碎金。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笑。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的一根线头捏掉，扔了。
“应该的。”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周围的人有人在吹口哨，有人起哄。她没有管，退回来，脸有点红，但笑得很开心。
沐光璃站在原地，任由她挽着胳膊。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圣诞树最高的那颗星星上。星星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想起很多事情。五岁那年的阳台，母亲离开的背影。父亲的沉默和闪躲。姑姑深夜坐在客厅里凉掉的茶。林晚的“我们分手吧”。陈屿舟跪在楼下的背影。孙明蹲在地上擦奶茶的样子。还有皇甫大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轨迹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张假广告单做着美国梦。
夏思凝靠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低头问她。她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明年还会陪我过平安夜吗？”
他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
“会。”他说。
她笑了，把头埋回他的肩膀。人群还在欢呼，圣诞树的灯光还在闪，远处有人放着圣诞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沐光璃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被夏思凝挽着。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和，跟这个平安夜的所有人一样。
但在镜片的后面，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