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又一根的香烟使本来空气稀薄的地下实验室内烟雾缭绕。
罗伯特坐在圆桌旁边，烟灰缸里积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烟头，歪歪斜斜地摞着，像是一个微缩的废墟。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捏了捏，空了。他把空烟盒攥成一团，随手扔在桌角。烟雾在他面前缓缓飘散，光线被搅得浑浊，整个地下室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从哈利·西斯离开到现在，时间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不到。
他这么做是在逃避。罗伯特知道自己在逃避。他不敢想该如何面对关在房间里面的那个人。那扇铁门后面，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他们亲手推进深渊的人。他抽了那么多烟，不过是想把自己呛到没法思考。
罗伯特抬头瞥见厚重的铁门旁的灯光按钮。那是一个方形的黑色开关嵌在墙壁上，表面落着一层薄灰。他之前一直没注意过它，或者说，他一直假装没注意过它。他瞬间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按下开关。手指按下去的一瞬间，开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邱伟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有亮光照在他的眼皮上。那光是暖的，带着一种人造灯泡特有的黄，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淡橙色的残影。
罗伯特突然想起来什么，只见他走向了一旁的控制台开始一阵捣鼓。
那台控制台在圆桌的斜对面，贴墙放着，上面有一排旋钮和开关，还有一块半旧不新的显示屏。罗伯特弯下腰，手指在旋钮上拧了两下，屏幕闪了闪，从一片雪花点变成了模糊的画面，又过了几秒才慢慢清晰起来。他把画面切到了邱伟房间的监控录像。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空间，灰色的水泥墙壁，灰色水泥地面，角落里的暗处蜷缩着一个人。
罗伯特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邱伟躺在地上，蜷着腿，一只手臂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搭在肚子上。
罗伯特没有感到慌张。至少他明白作为一个成功的实验抗体不至于饿死。营养液虽然在停药后不再自动注入，可U型抗体本身在体内合成的速度已经足够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这是数据说的。数据不会撒谎。唯一担心后怕的则是，在某一天邱伟会突然抓狂到丧失理智。就像安东尼那样。那一年安东尼失控的时候，罗伯特也在场。他记得那些声音，记得那些血，记得自己躲在设备柜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手心全是汗。他活下来了，可他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也许只是运气。
罗伯特一直死死地盯着监控录像里的画面，一盯就是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他几乎没动过。他坐在控制台前面的那把折叠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台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屏幕上，一小块暗色压在那个蜷缩的人形旁边。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看着邱伟的胸口微微起伏，看着他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看着他的嘴唇有时候翕动几下但发不出声音。
而邱伟，没有被饿晕，只是感到没有力气睡了过去。他的身体在分解自身的脂肪和肌肉来维持运转。
罗伯特临走前想了想，还是没敢与邱伟沟通些什么。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尖响。他走到铁门前面，手举起来，悬在半空。他想敲一下门，告诉里面那个人他本可以活得更好，告诉他有亮光是因为他开了灯，告诉他自己明天还会来。可他的手悬了几秒，又放下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空烟盒，捏扁了塞进口袋里。他没敢把邱伟放出来做实验，甚至没敢打开那扇门看一眼。今天在他来之前，罗伯特甚至是因为听哈利·西斯说他将猫和猴子结合在一起做实验，并且成功了的鬼话，才答应过来看一眼的。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却听着铁门后面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他转身走上旋转楼梯。皮鞋踩在铁板上，哒哒哒地响，一声比一声远。
五个小时后———
值夜班的老头穿着皮鞋在旋转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声响。他走路的节奏和罗伯特不一样。罗伯特是快而稳，像在赶路。老头是慢而重，像是每一步都在把楼梯板踩实了才肯抬脚。他将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背包甩在圆桌上。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注意到了控制台上的显示器变成了监控录像。屏幕还亮着，画面里邱伟还在睡眠状态。
老头大步地走过去，拍打着厚重的铁门。三下，力道不轻不重。他没有吼叫训斥，而是盯着监控录像里的邱伟有没有反应。
邱伟睁开眼。第一反应先是用手挡住天花板上白炽灯刺眼的光芒。那盏灯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直亮着。
老头见状，从背包里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自己孙子平常穿的旧衣服：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毛衣。他把衣服连同包装袋一并塞进门下的缝隙里。
随后他敲着门问道：“还活着呐？”
邱伟捡起地上的包装袋拆开。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上面印着一家本地连锁超市的名字。里面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毛衣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闻起来很干净。他默默地将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毛衣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牛仔裤的裤腰有些松，他不得不把裤腰卷了两圈才勉强挂住。衣服是暖的，带着刚从家里柜子里拿出来的那种温度。
“饿的快没知觉了，一点力气也没有。”邱伟有气无力地抱怨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
“带了点剩菜剩饭，还热乎着。”老头又将自己带来的铝饭盒从门下塞了过去。饭盒是旧的，边角有几处凹痕，盖子上的搭扣松松垮垮的。饭盒滑进铁门底部的缝隙，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
“为什么其他人都不理我？就你理我，还给我东西吃？”邱伟捧着饭盒，热乎乎的，像是刚打包好一样。饭盒的铝皮传热很快，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手腕往上爬。他低着头，把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的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老头没有理会邱伟问的话。他站起来，走到圆桌旁边，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坐到椅子上，背对着铁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翻看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张旧书。
邱伟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小声地品尝老头带来的家常菜——五花肉泡菜饭。五花肉切得很薄，泡菜是酸辣的，米饭吸饱了肉汁和泡菜汤，颜色偏红，冒着热气。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在舌头上化开，油脂的香味和泡菜的酸辣混在一起，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饭都嚼碎了才咽下去。饭盒见了底，他用筷子刮着盒壁，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刮干净了。
老头始终没有回头。他翻阅纸张的动作很慢，偶尔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邱伟把空饭盒盖上，从门缝里推回去。铝饭盒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在了门外面。老头听到声响，弯下腰把饭盒捡起来，塞回背包里。他始终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