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大庆已经一个礼拜联系不上儿子了。
第一天打电话的时候是关机，他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又搞什么名堂”，没当回事。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第四天，他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他翻出皇甫大成以前室友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说“他上周就搬走了，东西都带走了，说去外地打工”。皇甫大庆问去哪了，室友说不知道。
他坐在出租屋里，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桌子上，他没有擦。他想报警，但不知道该怎么报。儿子成年了，自己走的，没有失踪的迹象。他去派出所问过一次，值班的民警说“可能是去外地打工了，手机关机正常，再等等”。他等了两天，还是关机。
他决定再去一趟派出所。
出门之前，他先去了巷口那家小饭馆吃面。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一碗拌面，两瓶啤酒，吃完去棋牌室。他刚坐下，面还没端上来，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老周。
老周就是他这段时间在棋牌室认识的那个，做中介的，退休了，在观海养老。两个人一起喝过好几顿酒，聊得挺投机。老周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表情比平时沉一些。
“老皇，听说你儿子联系不上了？”
皇甫大庆叹了口气。“一个礼拜了，电话关机。我打算去派出所再问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老皇，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皇甫大庆看着他。
“你儿子的事，我可能知道一点。”老周的声音压低了，“我一个以前做劳务的朋友，上周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年轻人被介绍去东南亚那边做事了。姓皇甫，二十出头，大专的。我一听这特征，跟你之前说的对上了。”
皇甫大庆愣了一下。“东南亚？他去东南亚干嘛？”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老周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儿子是被人介绍过去的，介绍他的人跟我那个朋友是一条线上的。但你儿子到了那边之后，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在那边被人扣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我那个朋友说，你儿子可能在那边干了点不该干的事，被人盯上了。现在他人没事，但处境不太好。”
皇甫大庆的脸白了。“什么叫‘不该干的事’？”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周摇头，“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儿子是通过非正规渠道出去的，他在那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在国内报警，警察也管不了。而且——”他顿了一下，看着皇甫大庆的眼睛，“如果他真的在那边犯了什么事，你在国内报警，反而会把他牵连得更深。到时候他回不来了。”
皇甫大庆的手在桌上攥紧了。“那我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道你急。但你得冷静。”老周又喝了一口茶，语气放平了，“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美国那个劳务的事吗？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项目下个月名额就满了。你要是现在走，还赶得上。到了美国，一边赚钱，一边等你儿子的消息。我那个朋友在东南亚那边有关系，你到了美国之后，我让他帮你打听。你在国内反而什么都做不了，报警还可能坏事。”
“美国……”皇甫大庆喃喃了一句。
“你那个房子，老城区那套，虽然旧了，但位置还行，能卖个价钱。你拿这笔钱当保证金，到了美国一年就能赚回来。你儿子的事我帮你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你。你要是留在国内，什么都做不了，还得天天提心吊胆。”
皇甫大庆没有说话。他把面前那碗面推开，面已经坨了。他的手在桌上攥着，指节发白。
“老周，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老周苦笑了一声，“你自己想想，你儿子是我介绍走的吗？不是。我就是个中介，我拿的是美国的项目。你走不走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就是觉得咱俩聊得来，不想看你在这儿干着急。”
皇甫大庆沉默了很久。面馆里人来人往，老板在厨房里喊“三号桌的炸酱面好了”，门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四五岁的时候，他偶尔去看一眼，那小子蹲在地上玩泥巴，抬头冲他傻笑。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见着了。
“那个美国项目，”他开口了，“什么时候走？”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控制得很好。“最快两周后。这周得把合同签了，保证金交了。房子那边你抓紧挂出去，如果急卖的话，可以压点价，出手快。”
皇甫大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我儿子那边，你帮我盯着。”
“放心。”
皇甫大庆推门出去了。门铃叮当响了一声。老周坐在原地，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搞定了。他答应了，这两周内签约，房子也在急着出手。”
对面回得很快，就一个字。
“好。”
老周收起手机，站起来，整了整夹克，慢悠悠地走出了面馆。巷子口的风很冷，他把领子竖起来，往棋牌室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把刚才那张写着“鑫达国际劳务”的名片掏出来，撕成几片，扔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