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上旬，考试周结束。
最后一门课是周三上午。沐光璃提前半小时交了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雨意。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寒假开始了，五周。赵志远早就定了回家的高铁票，沈砚也是，陆屿本地的，随时可以走。宿舍楼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人，走廊里吵吵嚷嚷，有人在喊“下学期见”。
沐光璃没急着走。他先去了镜界。
春节和情人节的特刊拍摄排在一周之内。MUSA那边说神秘风不适合喜庆主题，所以春季这波他只拍一组内页，配合情人节那种偏冷感的都市浪漫风。工作量不大，季野说“拍完这周就放你回去过年”。
第一天拍摄在周四。
沐光璃到的时候，化妆师阿Ken已经在准备了。假发、美瞳、妆前乳，一排摆好。他坐下来，闭着眼让阿Ken上妆。黑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接上去，紫色的美瞳戴上，眼尾描了一道浅淡的眼线。今天那套是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面料垂坠，剪裁利落。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冷艳而沉静，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疏离的温度。
他走进摄影棚。灯光已经架好了，背景是深灰色的无缝纸，摄影师在调焦。季野站在监视器后面，朝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就开始。”
快门声响起来。他站在灯光里，表情切换成了那个属于【黑】的冷感美人。动作很顺，状态也在。
拍完第一组，摄影师喊了暂停，换灯。沐光璃站在原地没动，等着阿Ken上来补妆。这时候他听到摄影棚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棚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MUSA的一个副总，他见过，姓陈。旁边跟着一个穿深蓝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个子很高，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着，搭在肩上。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晰，下颌线条利落，皮肤很白。年龄看起来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背挺得很直，步频不急不缓。
陈副总正跟她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摄影棚这边指了一下。“这是镜界的台柱模特【黑】，是我们神秘风的主打模特，气质独一无二。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女人停下脚步，透过那条门缝往摄影棚里看。
沐光璃站在灯光下，黑色长发垂在肩头，深灰色大衣的领口立着，遮住了一小截下颌线。他的侧脸被灯光打得很亮，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收束都清清楚楚。紫色美瞳在聚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阿Ken过来补妆，正好把整张脸的角度转了过来。
那个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然后停在他的眼睛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隔着门缝传了过来。
“他叫什么名字？”
陈副总笑了一下。“莫女士，这是机密。镜界的模特都用代号，真名不对外公开。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连合作方都不能知道？”
“确实不行。镜界那边管理很严，我们也没办法。您要是喜欢他的气质，我们可以协调档期，但真名确实不能透露。”
女人没有追问。她又看了一眼摄影棚里的沐光璃，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
陈副总领着她往楼上会客室走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沐光璃站在灯光下，从头到尾没有动。他听到那些对话了，但表情没有变。阿Ken跑过来补妆，他微微仰起头配合。快门声重新响起来，拍摄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偏了一下头。也许是因为门缝外面的光线变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的时候，有一种他很久以前听过的频率。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他没有多想，继续拍完了剩下的两组。
收工的时候，他在化妆间卸妆，阿Ken在旁边收拾工具。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赤】发来消息。
“老东西的房子已经卖出去了，中介那边在给他办签证和机票。蛇头那边安排他从墨西哥边境走，大概下周出发。”
沐光璃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他对着镜子继续擦脸。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回他自己。假发摘了，美瞳摘了，妆卸干净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素颜的脸，忽然想起刚才门缝外面那个女人的侧脸。那个下颌线条，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走路的姿态。他见过那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在镜子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
巧合。他在心里说。长得像的人多了。
他推门出去，走进一月的冷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