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凉的，活的，和他在纸面上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一样。纸面是温的，平的，什么都不会动。海水在动，在涌，在推，在拉着他的脚往下陷。他站在水边，低头看。脚下的纸面消失了。他踩在沙上，湿的，暗色的沙，沙里有细碎的贝壳和石子。他抬起一只脚看了看。脚底沾了一层湿沙，混着细碎的白点，是贝壳碎屑。他把脚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海水没过他的小腿，没过大腿，没过腰。他走在海水里，身体被水的浮力托着，每一步都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纸的边缘，灰白色的，利落的一条线，横在海和纸之间。他站在海水里，那条线在他身后延伸，横贯东西，望不见首尾。他把头转回来，面朝北方。海在他面前铺开，蓝色的，深的，宽的，看不到对岸。
他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胸口的时候，他不再走了。他把脚从沙里抬起来，让身体浮在水面上。海水托着他，凉的，活的，有一种持续的、缓慢的起伏。他面朝上，漂在水面上。天是灰蓝色的，和纸面上的天不一样。纸面上的天是平的，均匀的，像被写上去的。这里的天空有云，薄薄的，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慢慢移动。他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海水在他身体下面缓缓流动，把他往南推，又往北推，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翻过身，面朝下。海水在他脸旁边。他往水里看。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看到沙上的石子，看到石子之间的缝隙。有鱼。很小的，银灰色的，一群一群的，在水底的石子之间游来游去。它们游过他的身体下面，游过他的手旁边，游过他的脚踝。他没有伸手去抓它们。他只是看着。那些鱼很小，但是活的。它们在动，在游，在呼吸。他想起了纸面上的那些字。那些字也是这样，小小的，活的，在动，在呼吸，在组合成新的东西。他把头从水里抬起来，面朝北方。
海在他面前展开。远远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线。很细，很淡，灰白色的，横在海天之间。他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往那道线游。他用胳膊划水，用腿蹬水。他游得很慢，但不累。海水托着他，推着他，在他身边流动。他游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纸的边缘在身后变得很小了，像一道被画在水面上的浅痕。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游。面朝北方，面朝那道灰白色的线。
他游了很久。海水在他身边流动，风从南边吹来，推着他的后背。他游着，一下一下地划水，一下一下地蹬腿。他不知道那道线是什么。也许是一片沙土。也许是一栋房子。也许是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游着。他往那道线游去。
（第三十一卷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