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天一直没有晴。云层灰蒙蒙地压着,但比前一天薄了一些,太阳藏在后面,透出一层模糊的亮光,把雪地照得发白。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先从井台边上化起,石板露出来,湿漉漉的,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在井台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墙根的雪坎也矮了一截,边缘塌下去,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土。冬生蹲在雪坎旁边,用手把塌掉的雪重新堆上去,堆了两回,雪太湿,堆不住,他只好放弃,蹲在那里看着水从雪底下往外渗。
楚寻把门廊下的雪扫了,扫出一条窄路,从灶台门口通到院门口。他没有把雪堆在墙根,而是推到院子外面的坡底下。莎莉把灶台里的火拨旺了一些,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端到桌上。四个人坐在桌边喝了粥,裁缝照旧回东屋,冬生跑出去看他的草茎。楚寻坐在门廊下,把那三把伞重新检查了一遍,把伞面上的水珠擦掉,一把一把收好,靠在门框边。
中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下脸,不到一炷香又缩回去了。但就这一会儿,院子里的雪化得更快了,井台周围的水洼连成一片,往院子中间漫。莎莉从灶台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回去拿了把扫帚,把院子里的水往院门口那边赶。楚寻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把水扫到院门外去。她站在门廊下,看着他扫,没有走开。
冬生从墙根那边跑过来,蹲在院门口,看着水从院子里流出去,沿着坡面往下淌。他伸手去接,水从指缝里漏走,他又伸手,反复了好几回。裁缝从东屋出来,把门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收了,怕被化雪的水汽打湿。她收完衣裳,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点雪,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屋去了。
下午的日光几乎没有,但雪还是化了大半。墙根那道水泥面露出来了,灰色的,上面的裂纹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细细的,从边缘往中间延伸。楚寻扫完水,把扫帚靠在墙根,站在水泥面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纹。裂纹很浅,手指摸不出深度,但能感觉到水泥表面不像之前那么光滑了,有些发涩。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台门口。莎莉正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自己也端了一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一点化成水,从院门口流出去。
傍晚的时候,天边露出一道细缝,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院子的地面上,淡淡的金黄色,把湿漉漉的土路照得发亮。冬生从墙根那边站起来,跑到院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路。路面上还有一层薄雪,但边缘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泥地。他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楚寻,又转回去看那条路。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蹲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向坡底的路。楚寻站在灶台门口,也看着那条路。莎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三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院门口那条路,谁都没有说话。天边那道缝慢慢合拢了,光暗下去,雪地又变回灰白。冬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跑回墙根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