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后来很多人问我,怎么突然就不内耗了。
我说,因为我爸跟我说,大不了回家种那两亩地。
第一章 凌晨的电话与两亩地的退路
凌晨一点十二分,电商产业园的办公楼只剩半层灯还亮着。窗外高架桥的车灯流成一条僵死的红线,像这座城市每天挤不动的血管。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蓝白灯牌在对面楼底一闪一闪,林墨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光跟他的工资卡余额一样冷。
工作群在右下角疯弹,总监的@悬在聊天框最上方,红得像针尖刺进瞳孔。“618生鲜专场ROI连1:1.2都不到,林墨你吃干饭的?”下面齐齐刷过“收到”。手机同时震了,车贷短信浮在通知栏最顶上:“您尾号3729账户明日代扣月供3542.17元”。两条通知一上一下,像两把钳子夹住他拇指,他按了三次锁屏键才把屏幕摁灭。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毕业三年,从运营助理熬到专员,工资涨了一千,工作量翻了三倍。996是常态,大促连轴转是基操,老板天天画饼说“熬到上市分股权”,可他连这个月的车贷都快凑不齐了。
房租两千八,车贷三千五,水电吃饭杂七杂八,到手七千五的工资,月底永远见底。
不知道哪根弦突然就断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的“爸”,手指抖了两下,拨了过去。嘟声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背景是模糊的电视新闻声,老爸林守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墨墨?咋这么晚打电话?”
就这一句话,林墨的鼻子瞬间酸了。
他攥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没忍住的哭腔:“爸,我不想上班了。”
他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从小到大,老爸永远是那套“年轻人要吃苦”“上班哪有不累的”的大道理,他甚至打好了一肚子腹稿,要把这半年受的委屈全倒出来。
可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两秒。
然后老爸平淡的声音传过来,没带一点波澜,像在说“今天天凉”一样平常:“不想上就不上。怕啥,爸给你兜着底呢。”
林墨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老爸在说大话。他完全没意识到,“兜底”这两个字,会是他往后余生最硬的底气。
林墨一下子哽住了。准备好的辩解、委屈、抱怨,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可不上班,我车贷还不起。”
“还不起就把车卖了。”
林墨懵了,下意识追问:“车卖了……我咋出门啊?”
“骑你爸那小毛驴,”老爸打了个哈欠,语气松松垮垮,“电动三轮车,省油钱,还不堵车,不比你那四个轮子堵在路上强?”
林墨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以为老爸会骂他不懂事,会劝他忍忍,会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可他爸倒好,直接一步到位,把他的后路全给“安排”明白了。
他喉结动了动,又问:“那……那我以后吃啥喝啥啊?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家里鸡鸭鹅都有,菜园子菜不断,再说了爸还有两亩地,”老爸的声音稳稳的,透过听筒传过来,“饿不着你。”
林墨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离谱,最后憋出一句:“那你老了以后干不动了咋办?我总不能靠你一辈子吧?”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沉重。
结果老爸那边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那你就接我的班,种那两亩地去。反正地不会跑,肯出力就有饭吃。”
“啊?”
林墨人傻了。
绕了一圈,最后归宿是回家种地?
他当场就怂了,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还是上班去吧。”
老爸没接话,只说了句“没啥事就早点睡,天塌不下来”,就挂了电话。
林墨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半天没回过神。他本来是求安慰的,结果被老爸这通“摆烂式回应”给整不会了。
半晌,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去他的KPI,去他的投产比,去他的老板画饼。
不上了。
第二天上午,林墨把离职申请拍在了总监桌上。总监愣了三秒,估计没想到他真敢裸辞,半天憋出一句“你可想好了,外面工作不好找”。林墨点点头,收拾好纸箱,没跟同事客套告别,径直下了楼。
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的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四个小时车程,从拥堵的市区开到开阔的乡道,风从车窗灌进来,混着麦子和白杨树的味道。林墨跟着车载音乐哼着歌,心里那点忐忑慢慢被期待盖了过去。
回家也好,先躺半个月再说。爸妈肯定心疼他,最多念叨两句,然后就由着他歇着。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下午三点多。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大爷大妈,看见他的车都探着脑袋看。林墨按了按喇叭笑着打招呼,心里那点小小的优越感又冒了出来,再怎么说,他也是村里少有的在城里坐办公室的大学生。
车停在自家院门口,铁门敞着,院子里晒着一排梅干菜,竹筐里摆着刚摘的黄瓜西红柿,带着新鲜的水珠。
“妈!我回来了!”
林墨刚喊一声,王桂兰就从厨房里掀着帘子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眼睛都笑弯了:“哎哟,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这正和面呢,晚上给你炖排骨!”
“不用忙,我随便吃点就行。”林墨拎着行李箱往里走,扫了一圈,“我爸呢?”
“鸡圈喂鸡呢。”
院墙根的鸡圈旁,林守义蹲在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葫芦瓢,正一把一把往地上撒玉米。十几只鸡鸭围着他咕咕叫,他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儿子回来。
“爸。”林墨喊了一声。
林守义“嗯”了一声,撒完最后一把玉米,拍了拍手站起来,抬眼扫了他一眼:“回来了?”
“啊。”
“住几天?”
“……先住着。”林墨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林守义没再多问,拎着瓢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只丢下一句:“累了就进屋歇着,饭好了喊你。”
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可怜。林墨耸耸肩,把行李拎进西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晒过太阳的味道,他往床上一瘫,心想,果然还是家里舒服。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大盆炖排骨,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全是他爱吃的。王桂兰不停给他夹排骨,一个劲念叨“瘦了瘦了,城里饭就是没家里养人”。林守义坐在对面,倒了一小杯白酒,慢慢抿着。
饭吃到一半,林墨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爸,妈,跟你们说个事。”他放下筷子,“我把工作辞了。”
王桂兰夹菜的手一顿,脸上立刻露出心疼:“辞了?咋好好的辞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也没啥,就是不想干了。”林墨含糊着,不想说太多让他们担心,“就是……车贷还有两年,这一下没收入,可能有点紧。”
他本来等着老妈心疼,老爸说教。
结果林守义放下酒杯,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咸淡:“还不起就把车卖了。”
林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车卖了。”林守义重复了一遍,“车是代步的,不是当包袱背的。还不上贷款,留着干啥。”
王桂兰在旁边碰了碰老伴的胳膊,使劲使眼色,林守义跟没看见一样。
林墨急了:“那车卖了我以后咋出门啊?总不能去哪都走路吧?”
林守义朝院门口偏了偏头:“骑我那电动三轮车,棚子都搭好了,遮风挡雨的。镇上赶集,县里办事,都能去。不比你那车堵在路上强?上次你回来,进村堵了半小时,忘了?”
“那……那我总不能一辈子骑三轮车吧?”林墨脸都涨红了,“我以后吃啥喝啥啊,总不能在家啃老吧?”
“啃啥老。”林守义嗤了一声,“院里鸡鸭鹅都有,菜园里菜不断,再不行还有南头那两亩地,种点粮食蔬菜,饿不着你。”
林墨看着老爸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开始发慌。他本来以为老爸是说气话,可这表情、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认真的。
他硬着头皮又问:“那……那你以后老了干不动了咋办?总不能我一直靠你吧?”
林守义抬眼瞅他,慢悠悠地说:“那简单。等我干不动了,你就接我的班,种那两亩地去。反正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肯出力就有饭吃。”
“啊?”
林墨人傻了。合着绕了一圈,最后归宿还是回家种地?
他看着老爸严肃的脸,又瞟见旁边老妈憋着笑的表情,突然就怂了,干笑两声扒拉米饭:“我……我就是随口说说,班……班我还是要上的。”
林守义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皱纹动了动。
当晚林墨躺西屋炕上,盯着天花板发愣。木板缝里糊的旧报纸卷着边,他认出来是五年前的晚报。窗外蛐蛐叫得震天响,他翻了个身,炕席硌得肩膀疼。他爸真找人来收车了,不是吓唬他。不是吓唬他。他攥着被角,后半夜才眯着。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还在睡懒觉,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他迷迷糊糊扒着窗户往外一看,魂都差点吓飞了。
院子里,他那辆白色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爸林守义,另一个穿灰夹克、背个黑包,正围着车转圈,手还在车盖上摸着。
就听他爸说:“19款的,跑了不到三万公里,没出过事故,保养都是4S店做的。你要是诚心要,价格好说。”
那男人点点头:“行,我再看看底盘,没问题今天就能过户。”
林墨瞬间清醒了。
他爸是来真的!
他连拖鞋都没穿好,踩着就往屋外冲,一边跑一边喊:“别碰我车!不卖!”
林守义回头看他,眉头皱着:“你喊啥?昨天不是你说还不起车贷?”
“我……我就是说说!”林墨张开胳膊拦在车头,脸都憋红了,“我没说要卖车啊!”
“车留着又不能当饭吃。”林守义语气平淡,“卖了还清贷款,剩下的钱你拿着当生活费,不比你天天愁眉苦脸的强?”
旁边的车贩子看着这父子俩,尴尬地搓手:“老哥,这……”
“不好意思啊大哥,不卖了不卖了。”林墨赶紧赔笑把人往门口送,“对不住对不住,闹误会了。”
好说歹说把人送走,林墨回头看着他爸,又气又无奈:“爸,你咋还来真的啊?”
林守义拎着瓢往鸡圈走,丢下一句:“我从来不说玩笑话。你想清楚,要么好好上班还贷,要么卖车在家种地。选哪个,爸都随你。”
林墨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爸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车,一阵头大。合着辞职回家不是来躺平的,是来接受“种地劝退”的。
中午吃完饭,林守义拎着两个纸箱子出来,扔给林墨一个:“走,跟我去村口顺丰代收点发件。”
“发啥?”
“菜。”
林墨纳闷,家里这点菜还往外卖?但他不敢多问,抱着箱子跟着老爸往村口走。代收点的老板娘跟他们熟,笑着打招呼:“守义哥,你这天天叫顺丰特快,邮费比菜还贵,图啥?”
林守义蹲在地上捆箱子:“菜金里含着呢。人家花三倍价钱买咱的菜,不能让人家吃蔫的。”
林墨闲着没事,低头扫了一眼贴好的快递单。单子上印着“顺丰生鲜专线”的字样。
收件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云州市观澜国际别墅区12栋。
林墨愣了一下。
观澜国际?那不是市里最贵的别墅区吗?他家种的普通家常菜,往那儿卖?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爸的背影,林守义正跟老板娘说着话,神色平常,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田地里的青草气。林墨抱着纸箱子站在原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他爸这两亩地,好像……没他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