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沐光璃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镜界工作室的休息室里，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面是Musa官网的合作方名录。他翻了很久，从一个页面跳到另一个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慢。
MUSA的国际合作方名单里，有一家叫“Meridian Brands”的美国公司，总部在洛杉矶，主营轻奢品牌代理和跨太平洋市场拓展。公司的亚太区高级代表一栏，写着三个字：莫婉晴。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深棕色微卷长发，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外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容得体而疏离。照片是两年前拍的，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眼神，都跟他在摄影棚门缝外面看到的人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退出页面，打开浏览器，输入“莫婉晴 Meridian”搜索。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LinkedIn的个人主页，公司官网的团队介绍，还有几篇商业杂志的采访。他点开其中一篇，标题是“跨文化品牌推手：莫婉晴谈中美时尚市场”。
文章里有一张生活照。她站在洛杉矶的某个露台上，背后是棕榈树和夕阳。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对着镜头笑。那个笑他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到。他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这个一模一样。他学过。小时候，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习。练到那个笑刻进肌肉记忆里，在任何场合都能随时调出来。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他看着对面墙上的海报，海报里是【黑】穿着黑色风衣的样子。紫色美瞳，冷白色的脸，嘴角没有弧度。
她来了。她就在观海。她在Musa的大楼里看到了他，但她没有认出他。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代号叫【黑】的模特，一个气质独一无二的年轻人。她对他有兴趣，但她不知道那是她儿子。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回荡，轻而冷。他想起很多事。五岁那年她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样子。她说“妈妈走了你要乖”的语气。她骑上摩托车后座搂着那个男人的腰离开的背影。父亲从此看他的脸就闪躲的眼神。姑姑深夜坐在客厅里凉掉的茶。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那些夜晚。他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她埋掉了。埋在那些黑框眼镜和温驯微笑的下面，埋在那些深夜阳台上的沉默里。但她就这么出现了。在一月的观海，在Musa的摄影棚门口，隔着一条门缝，看了他几秒钟。
她把头发染成了深棕色，比以前短了。她老了十几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她的气质变了，从当年那个跟着销售跑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坐在会议室里谈品牌代理的高级代表。但她的脸没有变。骨相没有变。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二天，他继续拍摄。
到的时候，阿Ken正在准备化妆台。他坐下来，闭着眼让阿Ken上妆。门被推开，季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拍摄计划。
“今天可能有人参观，MUSA那边说合作方想再看看拍摄流程。你正常拍就行，不用管他们。”
沐光璃睁开眼，偏头看他。“哪个合作方？”
“就昨天那个，Meridian Brands的代表，莫婉晴。她在观海要待两周，说是想多了解一下我们的制作流程。MUSA那边安排她今天再来一趟。”
沐光璃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知道了。”
阿Ken继续上妆。假发戴上，美瞳戴上，妆一层一层叠上去。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黑】。黑色长发垂在肩头，紫色美瞳泛着幽光，嘴角没有弧度。
门开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陈副总的声音，MUSA那个副总的，还有另一个声音，更轻、更稳、带着一点他很久以前听过但已经模糊的频率。
他走进摄影棚。灯光打下来。快门声响起来。他站在灯光里，做着他做了几百次的动作，表情切换成那个属于【黑】的冷感美人。他的余光扫到摄影棚外面。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陈副总在，还有一个女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他。
没有刻意走近，也没有刻意躲开。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她感兴趣的展品。
拍摄中途休息。沐光璃走到旁边喝水。阿Ken上来补妆。他偏过头，透过那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她正在跟陈副总说什么，陈副总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记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往摄影棚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隔着一条门缝对上了。很短的一瞬。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她收回目光，跟陈副总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沐光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瓶。阿Ken在旁边说“差不多了，准备下一组吧”。他点了点头，把水瓶放下，走回灯光里。
那天收工之后，季野叫住他。“MUSA那边说，Meridian Brands的代表对你的气质很感兴趣，想跟你见面聊一下。具体时间还没定，大概这周之内。你要见吗？”
沐光璃把假发摘下来拿在手里。“见了干嘛？”
“不知道，她说想了解一下模特本人。可能是品牌代言的事，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交流。MUSA那边说看你的意思，不想见的话可以推掉。”
沐光璃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假发，那顶黑色的长发垂在指间，发丝很软。他想起昨天那个隔着门缝的目光，想起今天那个隔着一条门缝的点头。她对他有兴趣。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是想看这个模特。
“见。”他说。
季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沐光璃一个人站在化妆间里。他把假发放在架子上，开始卸妆。棉片擦过眼睛，擦过脸颊，一张干净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年轻、精致、跟昨天的照片里的女人有七八分像。
她要在观海待两周。她想见他。
他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拿起外套穿上。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镜界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阴天，云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离开那年，他五岁。他今年十八岁。十三年。她走的时候大概二十八岁。现在她四十一岁。她走的时候他跟父亲的婚姻维持了六七年，他父亲当年追她追得很辛苦。她跟那个销售跑了，后来去了美国，嫁了美国人，日子过得逍遥。没有再生孩子。姑姑在电话里跟父亲吵架的时候提过一句——“她在美国过得可好了，也不想想这边还有个儿子”。他当时站在房门外，全都听到了。
他把领子拢了拢，走进了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