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23章 赶时间的咔嗒声
周深发来照片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帮桂姨收拾晒干的艾草。
照片里是一条宽阔的江面,水波粼粼。周深配了句话:“苏老板,水真的是往南流的。我看着看着,好像看见小鱼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心里踏实了?”桂姨剪掉艾草的枯根,头也没抬。
“嗯。”我拍拍手上的灰,“他替小鱼走完了最后一步。”
桂姨把艾草拢进簸箕,瞥了一眼屋里:“踏实了就好。不过你这铺子,刚送走一把伞,又有人抱着新东西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旧木匣。那木匣不大,也就巴掌长短,表面包着一层暗沉的浆。
我擦干手,推门迎出去。
“苏老板是吧?”老太太声音很轻,带着点发颤的尾音,“桂姨说,你能看死人留下的东西。”
“能。”我侧开身,“您先进来坐。”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把木匣轻轻搁在柜台上。她的手没立刻松开,指尖在匣盖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这匣子,是我老伴老林留下的。”她拉开凳子坐下,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刚过五十。心梗,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话,就留下这么个匣子。”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二十年了。”老太太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这匣子我一直放在床头。刚开始几年,没什么动静。可最近这一年,每到半夜,匣子里就会传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些畏惧。
“那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真真的。像是有个人在里面拨算盘,又像是在数日子。苏老板,你说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匣子里数日子啊?”
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您没打开看过?”
“不敢。”她摇头,声音更低了,“老林走前说,这匣子得等到时候才能开。我怕我一打开,那数日子的人就没了。我怕……我怕老林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了。”
我目光落在那个旧木匣上。木匣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缠着。
“行规先说清楚。”我看着她,“我只看,不替您拿主意。东西最后怎么处置,还是您说了算。看见什么,我原原本本告诉您。”
“你看。”她用力点头,“我就想知道,老林他……到底在数什么。”
我戴上手套,指尖轻轻搭在木匣盖上。
触手是一片冰凉,但底下似乎有种极细微的震颤,顺着指尖传进我的皮肤。
轰——
没有声音,先涌上来的是一种极其焦灼的心跳。那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促。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深夜。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老林坐在桌前,背驼得很厉害。他是个木匠,手指粗糙,指节处全是老茧。
他面前放着那个旧木匣,匣盖开着。他正拿着一把极细的刻刀,在木匣内部的齿轮上一点点地刻。
“咔嗒。”
他拨动了一下齿轮,木匣里发出一声轻响。
“不对,还是慢了一天。”老林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日历看了一眼,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得快点……再快点。”他盯着日历上的红圈,眼眶熬得通红,“她快六十了,我得赶在那天之前弄好。”
他重新拿起刻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刻刀在木头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咔嗒、咔嗒”,和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老林,你别熬了,睡吧。”画面外,传来年轻些的老太太的声音。
“你先睡,我马上好。”老林头也没抬,“这匣子差最后一点就齐了。等她六十岁生日,我亲手给她打开。”
他低下头,继续刻。汗水滴在木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赶得及……一定赶得及。”他一遍遍地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也开始抖。突然,他捂住胸口,刻刀当的一声掉在桌上。他整个人栽了下去,碰翻了台灯。
画面陷入黑暗。
我猛地收住手,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自己也跟着熬了几个通宵,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神。
老太太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老林他……在数什么?”
我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没在数日子。”我看着她,“他是在赶时间。”
老太太愣住了:“赶时间?”
“嗯。”我点点头,“老林走前,一直在赶时间。他想赶在您六十岁生日那天,亲手把这个匣子交给您。”
老太太的眼圈瞬间红了:“我……我六十岁生日,是他走后的第三年。他那时候,就已经在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
“对。”我说,“这匣子里的机关,是他自己做的。他每天夜里拨弄那个齿轮,不是在数日子,是在校准时间。他想让匣子在您生日那天,准时发出声音,准时打开。”
老太太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是个急性子,干什么都想赶在前头。”她哽咽着说,“可这次……他没赶上啊。”
“他赶上了。”我轻声说,“他虽然没赶上亲手交给您,但他把时间留在了匣子里。这二十年,他每天都在匣子里拨弄那个齿轮,一下一下,都是在往您身边赶。”
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解开了木匣上的红绳。
“老林……”她摸着匣盖,声音碎在风里,“我打开你了,你出来吧。”
她轻轻掀开匣盖。
没有机关,也没有齿轮。
木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雕着缠枝莲的木梳,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老太太拿起纸条,上面是老林歪歪扭扭的字:
“婉珍,六十岁生日快乐。头发白了,梳头别太用力。老林不在,自己照顾好自己。”
老太太抱着木梳,伏在柜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等她哭够了,我才把木梳和纸条重新放回匣子里,推到她面前。
“带回去吧。”我说,“以后半夜,它不会再响了。老林已经把时间,送到您手里了。”
老太太擦干眼泪,把木匣抱进怀里,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那件蓝布褂子看着没那么旧了。
我收拾好柜台,倒掉冷掉的茶水。
一低头,目光落在了柜台底下的旧木箱上。
箱盖上的锈锁似乎松动了一丝,锁舌微微翘起。
我蹲下身,指尖在锁盖上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我收回手,没有去开。
不到时候,就不开。
我站起身,正准备去后院帮桂姨收艾草,门外的风铃突然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她手里没拿遗物,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苏老板,”她声音发哑,“我爷爷昨天刚走。他留了句话,让我来找你。”
“什么话?”
女孩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他说,他欠了别人半张车票,让我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