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的耳朵还是竖着的,眼睛紧紧盯着落叶飘来的方向。这是与生俱来的警觉性,在这午后的阳光中,即使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它仍然保持着肌肉微微绷紧的状态。
林夏并没有催促它放松。她坐着看德国牧羊犬的黑色脊背在阳光下一凸一凹的。风吹来一阵凉意,也把远处公园里孩子们嬉戏的声音带了过来。这些声音并不大,反而像一层薄纱一样把荒地和外界隔开。
过了一阵子之后,念安眼中警惕的情绪才慢慢消失。它大概已经排除了该方向上存在危险或者食物的可能性。转过头来对林夏笑了笑,锐利的眼神也变得不那么尖利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慵懒的表情。
林夏伸出手,在念安耳朵后面挠了挠。于是念安就低下头把下巴放在了林夏的大腿上。温热的感觉从牛仔裤里传出来,给林夏一种很实在的安全感。
风又起了一阵。这次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卷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也在蔷薇花丛间穿梭。
这时一朵粉红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它在空中画出一条不怎么美观的弧线之后,轻轻地落到了林夏膝盖处的那本硬壳相册上面。
陆铮留下的相册。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四周边角也变白了。相册合上之后,在上面压了一张白便签纸,字迹已经干了。
花瓣停在便签纸上。颜色比较浅,像是刚上色的水彩一样,在边缘处还透出一些透明的感觉。它在相册粗糙的封面上显得非常突兀,但是又莫名地和谐。
林夏的目光落在了花瓣上。她没有马上把它拿开。
她望着花瓣,微风拂过的时候花瓣也会微微颤动。花瓣很小,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稍微用力就会破碎。但是此时此刻它却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好像正在完成一项任务,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周围非常安静。远方的喧嚣好像被隔离在了另外一个世界之外。林夏能听到的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念安平稳的呼噜声。
她抬手的动作较慢。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由于长期接触纸张、档案,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很干燥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边缘的地方。
触感是冰凉的,并且有些湿润。
林夏的手指沿着花瓣的纹理移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将花瓣拂去。动作很轻柔,仿佛在擦灰尘一样,又好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花瓣离开了相册之后就飘到了空中。这次它没有再掉下来,而是被风吹到了蔷薇花丛里不见了。
林夏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心是空的,但是心里却是充实的。
她低下头去看相册。去掉花瓣之后,封面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黑色皮面上反射出的阳光呈现出微微的光泽。她记得这本相册里放的是什么,全是她跟陆铮的照片,还有念安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念安还是一只小狗崽,毛还没有长全,眼睛很圆,总是跟着陆铮跑。
现在的念安已经长大了,成为了功勋警犬,也成为了她的伙伴。而她自己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等别人回来的女孩了。
林夏伸手触摸相册封面。手指划过细微的划痕,每一处痕迹都是一段回忆。有的地方磨得非常光滑,是因为经常被拿起来翻看;有的地方被折成了角,是因为当时急着找一张照片。
不需要去打开它。她对里面的东西很了解。这些画面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闭上眼睛也能画出每张脸的大概模样。
但是此时翻开相册,并没有产生撕心裂肺的痛感。疼痛依旧存在,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沉重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但是并不影响呼吸。
就像这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让人想睡觉,却又清醒着。
念安在她的身边翻了个身,露出了肚子。四肢伸展开来,爪子稍微卷一点,尾巴尖偶尔会碰一下地面。呼吸很平稳,胸膛也会随之一起一伏。
林夏看着念安。这只狗曾经失去过搭档而感到痛苦,因此变得沉默寡言、闭关自守、不吃不喝。林夏陪伴它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光。在这段时间里她逐渐学会怎样去面对失去。
她用手去摸了摸念安的肚子。毛发很密,手感很好。念安不闪不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鸣。
这样的信任是非常不容易获得的。
林夏收回了手之后又坐直了身体。她望着面前的蔷薇花丛。苗子已经长高了很多,叶子是绿色的,枝干也很粗壮。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是可以感觉到生命在其中涌动。
风吹过,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夏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充满了泥土的气息以及蔷薇叶子特有的香味。这种气味很清新,不浓烈,但是足以使人清醒。
她想起陆铮说过的话。他说,等花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没有回来。但是用另一种方式留下。留在念安的身体里,留在蔷薇花香中,也留在相册每一页上面。
仍然存在遗憾。不可以否认的是这个事实。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爆炸没有发生,假如他平安归来,那么一切又将会如何呢?
但是这些“如果”已经没有意义了。生活并不是一部电影,没有可以重拍的机会。只好接受现实,接受不完美的结局,在之后的日子里好好地活下去。
心中宁静不是因为忘记,而是接受。她能够接受陆铮的离开,也能够接受念安的存在,并且能够接受自己内心深处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再可怕。它像是一位老朋友,静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打扰。
林夏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令她很惊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下来,在地上形成了斑驳陆离的光影。念安还是一如既往地躺在她的脚边,熟睡当中。蔷薇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好像正在跳一支舞。
一切都很安静。
她拿过旁边水壶给蔷薇苗浇水。水渗透到土壤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土壤颜色加深,有湿润的味道。
做完之后,林夏就又坐了下来。她倚在木椅上,椅子发出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非常清楚。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时间飞逝。一转眼,距离陆铮离开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收起手机之后就把手伸到了口袋里。口袋中有一串钥匙、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陆铮之前用过的一次性手电筒的一部分,他送给她当护身符。
她手里拿着金属挂件,触摸到的是冰冷的金属。
风一吹来,花香就更浓了。
林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容。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是确实存在。
低头看着脚边的念安。念安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它,耳朵抖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
林夏伸手轻轻的为念安梳理背部的毛发。动作较慢而且很有规律,像是在安慰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又好像正在进行一场仪式。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地面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
林夏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自由地飞翔。
往昔的遗憾、深夜里的痛哭、无助的时候、对未来感到害怕的时候等等,并没有消失,但是它们已经不是主要的因素了。被打碎之后融入到弥漫的花香中、温暖的阳光里以及平稳的呼吸当中。
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之后,就不再觉得沉重、刺骨了。
林夏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卸下了压在肩上的担子之后,虽然肩上还留有痕迹,但是走路的时候却感到非常轻盈。
她不需要急着去哪里,也不需要急着做决定。她只需要坐在这里,感受当下的每一秒。
停止吹风。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处于一种非常安静的状态。
夕阳西下,蔷薇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念安忽然闻了闻空气,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仰起头来望着林夏。
林夏睁开了眼睛,看着它。
念安的眼睛非常清澈,里面没有迷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份最真实、最专注的信任。
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灰尘之后走到林夏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林夏笑。
她把念安的头抱在怀里,脸埋在他的毛茸茸的怀里。
一阵热气迎面扑来。
这就是生命所具有的温度。
就是希望所具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