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到一楼之后,轿厢门慢慢地打开。林夏走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走到出口处,而是转身按下了向上按钮。她要离开这栋公寓楼,但是不能马上面对外面的夜晚。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在昏暗的大厅里十分刺眼,导航软件上蓝色的箭头指向城南方向,距离还有三公里左右。
念安跟着她走,爪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音。它没有吠叫也没有焦躁不安地转圈,只是安静地贴着林夏的小腿前行,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一下她的侧脸来判断主人的心情。
林夏站在电梯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金属挂件。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逐渐从出门时的那股冲动中冷静下来。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那是之前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此时大厅顶部的灯光直射而下,光线均匀而强烈,正好落在她掌心的相纸上。
之前在房间里面昏暗的灯光下,照片背景的细节一直都很模糊。她认为这是由于拍摄时的虚焦或者时间长久而出现的颜色变化。此时强光使照片表面的反光变得清楚,被阴影遮住的线条也开始显现出来。
林夏微微眯起眼睛,把照片举起来调整角度,避开正面反光的地方。目光离开陆铮年轻的脸庞之后就落到画面上右下角的地方了。有一排很矮的平房,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墙壁剥落。在平房屋檐下面右侧靠近墙的地方有一个深色的图案。
最初那个图案看上去就像是被修补过的墙皮或者是比较难看的一个污渍。但是当视线聚焦之后,林夏的手指轻轻抓起照片的一角,稍微倾斜了一下,利用光线折射来改变视觉层次。
那是一个徽章。
由于照片分辨率的问题,所以轮廓显得比较粗糙,但是大体形状还是可以辨认出来的。盾形的外框,中间交叉的两条警棍,上面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南城警犬队最早的队徽就是这样的,陆铮以前说过这是老训导员设计的,意思就是忠诚和保护。
林夏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一样。
陆铮曾经告诉她,队徽在刚入队的时候就换成了新的样式,原来的队徽只保存在档案室和一些老队员的记忆中。这张照片是几年以前拍的,当时陆铮刚当上副队长不久,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挂着旧队徽的背景前面,除非……
除非这张照片不是在一般训练场上拍摄的,而是在老队部或者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拍摄的。
再次看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五年前的夏天。那时候老训导员还在世,陆铮也没有完全褪去青涩。照片里的陆铮笑得非常开心,肩膀放松,身体略微向旁边的老者倾斜。这样一种姿态不是摆拍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信任。
林夏望着那枚徽章好久。在徽章下面的墙上,还有一行很小的文字。由于照片像素的原因,字迹无法辨认,但是位置在视线平齐处,好像是一个标记或者留言。
当主人的呼吸出现变化的时候,念安就向前迈了一步,并且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林夏的手肘。林夏回过神来之后低下头去看念安那双很深邃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到呢?”她小声的问道,声音很干涩。
念安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照片的方向,耳朵微微向后倾斜,这是很专心,很警觉的样子。
林夏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把照片又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金属挂坠子压在她的胸口,产生了一点轻微的疼痛感,但是这种疼痛反而使她更加清醒。之前的悲伤与迷茫被一种强烈的求知欲所代替。并不是为了怀念而活,而是想了解更多的事情。想知道老训导员怎样教育陆铮的,想知道陆铮怎样由一个笨手笨脚的新兵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副队长的,想知道那枚徽章后面的故事。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之后门就打开了。
林夏进去之后按下了关门键。轿厢慢慢地上升起来,镜面不锈钢墙壁上也出现了她的身影。她整理好衣领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眼睛很坚定,和之前不一样了。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停到了南城警犬基地外面的铁丝网旁。
这是基地后面的大门所在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往。四周十分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远方可以望见训练场的大致轮廓,高大的围墙将这里与外界隔离开来。
林夏下车之后走到铁栅栏旁边。在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内部重地,闲人免进”。她没有尝试着翻过栅栏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再打开一遍。
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射到铁栅栏上,把照片也照亮了。这次她看得很清楚。
照片背景中的平房就是基地西侧的老办公楼。现在已经废弃了,窗户破碎,长满了杂草。但是在照片里它是崭新的,门口还有两个红灯笼。
林夏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脑海里想起了陆铮之前说过的一个细节。他说老训导员去世之后,基地整理遗物的时候,在老楼的一个抽屉里发现没有上锁,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记录本,信件等资料。其中一本详细记录了每只警犬的性格特征,训练体会以及幼年时发生的趣事。
如果是这样拍的照片的话,那么那间屋子里应该会有更多的关于陆铮和老训导员的真实资料。
收好照片之后,林夏就转过头来看着念安。念安趴在她的脚边,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眼睛跟着她的视线一起望着那栋老楼。
“我们进去吧。”林夏说得很轻。
她知道从正门进去会被哨兵盘查,所以想到侧边的维修通道进去,如果能想出一个理由的话,或许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老张之前说过基地最近在做设施维护,有一些非正式人员的出入许可。
林夏绕到栅栏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扇侧门,门上有一把大锁。锁链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施工中,请勿靠近”。
她没有用暴力打开门,而是拿出了手机给老张打电话。接通电话之后,她并没有寒暄,就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老张,我是林夏。我去基地后面的小门处看看老楼档案室的情况。手中握有老训导员留下的东西以及对念安训练的一些疑问,想要向你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几秒之后,就传来了老张稳重的声音:“你在后门?等等,我去让人给你开门。”
挂完电话后,林夏靠着栅栏处等待,并不觉得时间很长,但是每一秒都好像在拉扯着她的神经。她低头看脚下,那里长着一些杂草,叶子上还有露水。
念安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林夏伸手抚摸它的头,手指碰到它温暖的毛发,感到生命存在。
过了一阵子之后,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打开了。年轻的哨兵探出头来,看到是林夏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敬礼说道:“嫂子好。”
“谢谢你。”林夏点头回礼。
哨兵打开锁之后就退到了一边。林夏带着念安进去。
基地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新鲜很多,青草味,狗舍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沿着小路往里走,两边都是排列整齐的训练场和宿舍楼。远处的老办公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十分孤单且庄重。
林夏走得非常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推开这扇门之后,迎接她的将是更多的回忆,也可能会有更多的伤痛。但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抬起头来望着关着的窗户。阳光穿过云层照射到窗户玻璃上的灰尘上。
念安走在最前面,步履轻盈,对即将进行的探查工作十分期待。
林夏握着拳头,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她跟着念安后面走,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栋老楼走去。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