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甲车的分发现场回到行辕后,宋瑞华注意到张定北桌上的地图换了一张。
是一幅更大的图——覆盖了从北平往西北方向延伸出去的整个扇形区域:察哈尔、绥远、甘肃的北部延伸段,以及连接北平与河套地区的所有通道。
图面上没有新增的驻军标注,但通道的走向已经被铅笔重新描过,线条笔直,转折处1边缘留有明确的延伸空间。
宋瑞华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察哈尔和绥远两片区域之间有一条未标注的虚线,铅笔画的,很浅,不像是正式标注,更像是在做判断之前先画上去的参考线,留了半截没有接着画完。
她伸手顺着那条虚线的走向移动了片刻,没有说出声来,收回了手。
张定北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看了一眼她站着的位置,没有解释,在桌对面坐下来。
“先不动山西,”他说,“山西那边,地形复杂,势力也多。进去就容易缠住,不好脱身。太原那边还没有明确的接触渠道,硬推反而容易逼出统一的抵抗方向。”他放下杯子,把那张翻出来的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但察哈尔和绥远不同——地盘大、人口少、没形成统一的政权实体。驻军分散,缺乏统一指挥,也不构成完整的防线,推进的阻力可控。北平往西往北的方向现在还有空间,趁着山西还没动,先把这一片收拢,让北平的西面和北面能守住一段缓冲。”
宋瑞华没有在对面坐下,站在那张地图的另一侧,目光沿着铅笔描过的线走了一遍,从北平往西、往北,经过张家口,经过集宁,经过归绥,一直延伸到河套方向。
那些地名在她脑中没有形成清晰的图景,但路线是完整的,节点之间留有可容纳部队推进的间距,沿途有水源,有通道,有可以设立中转点的地方,可以逐段接续推进,不需要预设大规模后勤基地。
“北平不能只有东面和南面有纵深,西面和北面敞着。”张定北接着说,“吉林、黑龙江有于学忠和郭松龄在守着,北疆的纵深和防线能够互相支撑,一时不会有大的变动。但北平往西方向,如果一直敞着,将来定北军政府建政时就没有纵深可守,也没有稳定的外围通道可用。从地图上看,张家口、集宁、归绥,只有把这一带控制住,北平才能在任何一个方向上站稳。”
宋瑞华没有接话。她想到河南河北整编时的经验——那些城不是靠一次突击拿下来的,是一城一城推进、逐段确认控制后接上的。
察哈尔和绥远的地形和整编时的平原城邑不同,那些地区的通道更长、节点更分散,推进时需要建立中转支撑点,但不需要进行阵地战或攻克坚固设防城市。
她正要开口问推进的具体方案,张定北已经先说出了下一句。
“吉鸿昌从西往东接,刘汝明就地往东推,在绥远中段会合。两边同时走,不留下缺口。”
宋瑞华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收编呢?”
张定北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在问什么——豫北整编的经验摆在那里,零散武装不收编,就会变成流民,流民变成土匪,后面收拾起来更麻烦。
但西线不比豫北,豫北有宋瑞华坐镇,有钱有人。西线那边,民政框架还没铺开,经费也紧。
“收编要人,要钱。”宋瑞华说,“不收编,后面就是流民。收编了,往哪放?遣返路费发不起。西线那边没有现成的民政班子,你打算怎么弄?”
张定北把茶杯搁回桌面,手指在绥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推进一段,收编一段,安置一段。精锐补入第十三军,其余的编入地方守备团、警察、工程队、卫生队、后勤队。不设遣返路费,以工代赈,就地安置。民政组随军行动,经费从你那边出。”
“我的账上出?”宋瑞华问。
“你的账上出安置费用。路费不发,只保口粮和军装。军装用库存的旧军装改,口粮从当地筹一部分,北平补一部分。”
宋瑞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铅笔线,从甘肃方向出发,经绥远西段,在归绥附近与刘汝明的推进线交汇。
两路之间的间距符合标准行军节奏,部队匀速推进,在预设节点间隔处依次接力。
“警察和次城守备配套都要人。”她说。
“对。营房卫生管理也要人。收编来的人,能打仗的编入守备团,识字的编入警察,其余编入工程队、卫生队、后勤队。精锐优先补入第十三军。刘汝明挑完了,剩下的分流到地方。”
宋瑞华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民政组我来组。人员从民政系统抽调,随军行动,逐段收编,逐段安置。经费从统战部账上列支,不设遣返路费,以工代赈,就地安置。”
“好。”张定北说。
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桌边。
窗外正午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桌面卷起的地图和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之间,光带边缘清晰,没有偏移。
他在那道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动那张图,也没有再开口。
宋瑞华也没有再问什么,她在窗边停了一步,没有回身,拉开门,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延伸,从近到远,逐渐被楼下的说话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哨声盖住。
她走出行辕大门的时候没有停步,沿着门前的街道继续走着,在街角转弯处站了一下。
路面上有几道被板车轧出的浅沟,边缘处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像是刚经过不久。
她侧过头,面朝西面看了一眼,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天光中清晰可见,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树梢,在城门外的缓坡上延伸向西北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道走了下去。
当天夜里,行辕机要室发出一封绝密电报,分别发往绥远和甘肃方向。
电报的措辞简短,只有几行字:
“第十军吉鸿昌部,自甘肃方向向东推进。第十三军刘汝明部,自绥远就地推进。两路在绥远中段会合。沿途以推进和接防为主。收编人员按去向分流:精锐优先补入第十三军,其余编入地方守备团、警察、工程队、卫生队、后勤队。不设遣返路费,以工代赈,就地安置。民政组随军行动。”
电报发出之后,杨景澄在机要室的收发记录上登记了时间和编号,然后合上本子,锁进铁柜。
铁柜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张定北手里。
铁甲车改装方案,同时被列为绝密。
韩麒春在奉天收到的电报里多了一行字:“改装方案及分配计划,列为绝密。除刘伟、荣臻、赵受绥三人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具体编制和分配去向。对外以‘军卡运输车辆改装’名义报备。”
韩麒春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改装车间的工作照常进行,但方案不再誊抄,分配清单不再下发到各警备区,只发到三个改装点和三个军工守备司令手里。
其他人只知道有一批军卡在改,改成了什么,改了多少,分到哪去了,一概不知。
冯国梁那边,法国军卡的谈判也加了一层保密。他给法国领事馆的第二封电报里,把验收标准和交货时间都定了,但没有在电报里写“铁甲车”三个字。
他写的是“运输车辆改装件”。法国人知道这些车是干什么用的,但电报里没有留下把柄。
船到天津港之后,接收人员只清点车辆和配件,不写用途,不写去向。
孙烈臣那边,编制核算也加了密。他在总参谋部的编制汇总表上,把铁甲车的数字从公开报表里拿掉了。
公开报表上只列坦克营,不列铁甲车。铁甲车的编制、分配、去向,只在孙烈臣和三个军工守备司令之间的内部文件里流转,不走总参谋部的公开渠道。
宋瑞华那边,方案在她公文包里,没有第三个人看过。
她在行辕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铁甲车的事。
她只是在当天下午去了一趟机要室,调了察哈尔和绥远两地的地形图和水源分布图,看完之后还了回去。
机要员登记了调阅记录,她没有说为什么调,机要员也没有问。
回到住处之后,她开始拟西线民政组的名单。名单不长,十几个人,都是从民政系统里抽出来的老手,有的做过县知事,有的管过赈济,有的办过户籍。
她把名单写完之后又改了一遍,划掉了两个年纪太大的,添了一个懂蒙语的。
当天傍晚,张定北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上那张西北地图已经卷起来放回了墙角,换上了一张新的——华北全境图。
图上标着北平、天津、保定、济南、徐州,以及察哈尔、绥远方向的推进路线。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归绥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铅笔线往东划,划到张家口,再往南划,划到北平。手指在北平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北平的夜色。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第九十九章 先西后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