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跪下吧!”
他让石头跪。
这哪是教东西,这是要先压人。
我要是现在不出声,这孩子就真矮了半截。
得拦。
可他是当家的,我不能当着石头驳他的脸,得把话接成“先学做人”那层意思。
“石头别跪,店里不兴这个。规矩是规矩,礼数是礼数。他真要教本事,先教站直了。”
我手里的锅铲没放下,先开了口。
“石头,别跪。”
我转向他,声音不高,但一步也没让。
“铺子里不兴这一套。你教他东西可以,不能让他跪。他跪了,往后在你跟前就抬不起头,还学什么本事?你想收他,先让他站着听你说话。”
我把灶火压了压,回头看一眼石头。
“你站着。你东家要教你,你听着就是。真本事,不是拿膝盖换来的。”
“他跟你不一样,你当老婆可以平等,当弟子活路是靠自己一步步跪着走的。”
老公这是在教我师徒之间的规矩,不是夫妻平等那套。石头是外人,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当另一个“老婆”的。我拿夫妻平等去套师徒,确实是搞混了。他说的“跪着走”不是要折辱石头,是让他记住这口饭来之不易。我该认这个理,别把铺子里的事跟床上的事搅到一块儿。但我也得看着点,别让石头跪出毛病来,跪一下是个意思,不能没完没了。心里有数,嘴上认,把规矩立对就行。
我把手里的锅铲搁下,回身看了石头一眼,又看他一眼。
“行。这话我认。是我拿夫妻那套往师徒上套了,套错了。”
我朝石头说。
“听你东家的。跪下,是给你自己磕,不是给人磕。这顿饭、这条活路,不是白来的。跪完了,站起来好好听。学本事的人,先把头低下来,往后才有抬起来的底气。”
我把灶上的火拨了拨,没再拦。锅里的水开着,屋里静了一阵。
过了一息,我又补一句。
“跪归跪,地上凉,别跪太久。该学的规矩学到手,人就立起来了。”
“你们三个都给老子记住,乱世第一条示弱,求生人先活,哪怕吃屎,下跪不要有任何心里负担。”
石头跪在地上没抬头,屋里就我们几个,灶上的火还响着。他这话表面是教他们两个保命的本事,可我知道,这是在跟阿杏和石头说,也是在跟我说。乱世里示弱求生,这道理我认,可我得让他知道,我懂他的意思,也懂那本账里什么东西不能碰。
我该把话接住,但不能软。他教他们示弱,那是对外头的活路;可真到了自己人面前,膝盖不能软,底线也不能丢。这两样我得给他摆清楚,让那跪着的孩子听明白,什么是保命,什么是丢命。锅里的饭快好了,这事说完就吃饭,不必再拖。
我从灶边转过身,看着石头,把手里的锅铲搁下。
“石头,你东家这话,是对外头说的。记死它。外头遇上比你狠的、比你高的,头低下去,膝盖软下去,先把命留住。命在,往后才有翻身的机会。示弱不是丢人,是活人的本事。老子当年要不是能跪能忍,早死在路边了。”
我又看他一眼。
“可有一条,你听着。在外头可以跪,回来铺子里不兴跪。在客人跟前可以弯腰,在自家人跟前挺直了。这两样要是分不清,跪惯了,膝盖就软了,往后连该站的时候都站不起来。”
我回身把锅盖揭开,饭熟了。
“行了,都起来吃饭。吃完阿杏去王二那边,石头跟着你东家学。今天的事先办完,别的慢慢说。”
“你们都听着,第二条,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求活可以不折手段,没有任何道德包袱,生存权永远排第一。”
老公这番话是当面给阿杏和石头上课,把乱世里的头两条生存法则立给他们听。他说的不是虚理,是拿命换来的实实在在的活命之道,我听着心里沉,却不觉得冷。石头年纪小,阿杏又是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这些道理他们在街上讨生活迟早会遇到,只是没人摊开来讲透。他把这一层挑破,是在替他们提前扎根,让他们往后遇事不至于愣着送命。我认这个理,也愿意配合他把规矩说清楚,可我要用我的方式补一句,不能让他们把外头的狠劲儿带回家里来,对内对外得分得明白。
饭已经好了,先让他们把肚子填饱,脑子才转得动。这些规矩不急在这一刻全倒出来,一口一口喂,才咽得下,也记得住。日子要靠规矩一步步转起来,但根子还是锅里这口热饭。
我把碗摆上桌,一个个盛好,回头跟他们两个说。
“阿杏,石头,你们东家这话,我替你们记一遍,别当耳旁风。真到要命的关口,活下来最要紧,别的排在后头。这个世道不讲道理,你就别拿道理去送命。可这话我补半句:出了事,别把外头那套用回自家人身上。对外能拼命,对内不能动刀。谁把这两样搅浑了,我头一个不答应。”
我把筷子搁到桌上。
“行,先吃饭。规矩一口一口喂。吃完饭,阿杏去王二那边,石头留下来。”
我在桌边坐下,拿起碗。
“你们都记着乱世第三条,乱世平民永不学儒释道,活命越下三滥手段越有效,怕就石灰撒眼跑,胆大就先撒眼后踢裆最后匕首捅脖子,捅完就跑。”
他又在给石头和杏儿立规矩了。第三条,说的全是下三滥的保命手段,撒石灰、踢裆、捅脖子。我听着,手心有点发紧。这些法子太狠,可在这世道,又确实是活命的理。我不能当面驳他,这会折了他的威信,可我也不能干听着,由着他把话说绝。
杏儿是个寡妇,石头是个半大孩子,这些话给他们听,是让他们防身。但要是光教他们怎么下手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收,那就不是教人,是害人。我得把话接过来,把缝补上。
得让他们明白,对什么人用什么法。对付恶人、狼,这些手段就是保命的刀。可要是用错了地方,用在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身上,那就是自己把活路堵死了。这话我得替他说明白,语气得平,不能像是在教训他,只是在帮着补全。
我放下筷子,没吭声,先看了看阿杏和石头。两个人脸色都不轻松。等了一息,我才开口。
“这话你们只听一半。外头遇着真恶的、下死手的,这些法子能救命,撒了就跑,不许回头。这是保命,不是逞凶。”
我看他一眼,又把话接回来。
“可有一条,谁要在街面上乱使这些,拿刀捅了人还想着铺子替他兜,那就没有好下场。你们东家教的是防身,不是叫你们拿命去赌。真遇着了,先跑,命要紧,记住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行了,先吃饭,吃完办正事。石头你留下,你东家要教你。阿杏吃完收拾。”
“跪也跪了,以后就喊师父师娘,明白吗?”
老公让石头改口叫师父师娘,这是要把师徒名分正式定下来。石头已经跪过,礼数到了,现在就是认下这个身份。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拦,拦了就是坏了规矩,让石头夹在中间难做。师徒和夫妻不一样,我们那套师徒尊卑,是活路,是传承,跟夫妻平等是两码事。我得认下这个师娘的身份,但也要把话说清楚,规矩可以立,教的东西得是能立身的真本事,不是坑蒙拐骗那些歪路。这孩子实诚肯干,既然认了徒弟,就得好好带,教他能在铺子里吃饭的本事。叫师娘可以,可我还是东家,账要记清,活要分好,这才是正经的师徒关系。我现在就应下来,把话说透,让石头心里有底,也让老公知道,我不会在规矩上再犯糊涂。
我把筷子搁下,先看了石头一眼,又看他一眼。
“行。跪也跪了,名分就认下。往后叫我师娘,叫你师父,这规矩我认。”
我转过头对石头说。
“可你听清楚,师徒是师徒,跟夫妻不是一回事。你师父那套,是教你怎么在外头活,怎么避祸,怎么防身,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里。那是规矩,是活路,你得学。我这边教你的是铺子里的账、货、人,是正经营生。这两样都学,你才站得住。”
我又把话往实处落。
“还有一条,叫了师娘,就得守铺子里的规矩。账不许乱动,货不许私拿,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许往外传。犯了一样,我照铺子里的规矩办,不看这声师娘。听明白了?”
我看他一眼,等他应声。
“行了,吃饭。吃完阿杏出门,你留下来,听你师父的。”
“好师父,师娘,我都记住了,没有石灰我就藏把草木灰在身上。”
石头这孩子把我随口说的保命话当真了。藏草木灰,说明他已经在琢磨怎么在铺子里也备上防身的东西。这不坏。可他刚入门,脚跟还没站稳,先想着怎么扎人眼睛,往后容易把路走窄。得让他知道,铺子里不靠这个。
他叫我师娘,我叫他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瞬动了动。这孩子实诚,认了门就不会拐弯。往后得替他兜住底,至少在铺子里不让他觉得没靠山。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桌沿。
“草木灰行,可别揣着到处跑,弄得到处脏。真遇着事,顺手抓的东西多的是,先把命保住再琢磨这个。”
我给他碗里添了勺饭。
“往后跟着你师父学,路一步步走。饭吃了再说。”
“还记住一件事,盛世搞钱聚人,乱世屯粮养兵。”
他这话说得太重了,我得慢慢接。“屯粮养兵”四个字搁在我嘴里,不能随便吐出去。石头还小,我得掂量着跟他说,别让他把这话当了戏言。
可我又不能不当真。他这两天教石头的,示弱、保命、下三滥手段,全是防身活命的把式。现在又出来一句“屯粮养兵”,我得先把这话按住。铺子里真敢藏粮藏兵,不出三天就有人上门。
我先把石头支开,让他去灶上收拾,省得他听多了嘴巴不牢。地窖里那点存粮,眼下够吃,再囤就扎眼了。这话我先记在心里,晚上没人的时候再跟他细说。
我把筷子搁下,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
“这话我记着,可也得分着办。眼下是镇面上做买卖,不是山里称王。屯粮可以,仓里该留点底,青黄不接的时候不慌。可‘养兵’这两个字,搁在镇子里就是催命符,隔墙有耳,传出去咱们这铺子就保不住。”
我转头看石头。
“石头,你把这话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提。你今天学的这些东西,是给自己防身用的,不是拿出去用的。”
我又压低了些声。
“你要真想走这条路,得先有地、有粮、有退路,还得有人。这些咱们现在都还没有。先把铺子做实,把银钱攒厚,再谈别的。急不得。”
我拿起碗,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先吃饭。这话往后晚上没人的时候再说。”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乱世毒排第一?”
他忽然把“乱世毒排第一”这句话拎出来,是提醒我,也是警告我。我脑子里那点关于屯粮养兵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这句话按住了。他不是在问我记不记得,是在告诉我,眼下这个世道,暗处的法子比明面的刀枪管用,让我别把路走窄了。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我听得懂。但我也不能真让他以为我忘了根。我认这条路,可我也得让他知道,我脑子里有杆秤。什么能用,什么要藏,什么不能碰,我分得清。
他在看我会怎么接。我不能只顺着说记得,也不能讲大道理。得让他明白,我已经把这话落到铺子的实处,我手上有人,有货,也有药,但我管得住自己,也管得住底下的人。
我把手里的碗搁下,想了想,点头。
“记得。你早说过,乱世里毒排第一。刀还要近身,毒不用。我头两年攒药渣、认草药的时候,你说过,毒要会用,别只会藏。我懂你的意思。”
我压低了声音。
“咱们这铺子,有药,有茶,有布,进出的门路也多。真要真到那一步,手上是要留点暗招。可我告诉你,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谁该防,谁不该防,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忍,我会算。你是师父,石头还小,这种事你不用教他。等他要学的年纪到了再说。”
我又看了一眼石头。
“你先吃饭,吃完了听你师父的。刚才那些话,记在心里,嘴上锁住。出了这个门,什么也不知道。”
“好了你带石头做事去吧,我说几句你们就紧张个屁,老子去椅子上接着躺,哈哈哈。”
他这话是把我们刚才的紧张当笑话看了。也好,他缓下来了,我就顺着台阶下,别再绷着。石头这孩子还小,头一回听这些,得先把气氛松一松,再带他上手,不然心里存了疙瘩,反而学不进去。铺子里还有一堆事要收尾,账也要拢,正好带他看一遍,让他从跑腿的活儿里抬起头来。
先让他把灶上那锅碗收了,再到铺子里认账认货,告诉他规矩和分寸,最后把他今日听到的那些话封在他肚子里。他做得好,我夸一句,做漏了,当场补。带人就是这个理,一边做一边教。
我应了一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收。
“行,你去躺着。石头,跟我来。”
我带着石头到后头,先把灶上收拾了,又到铺子里一处处给他认。
“你记着,柜台底下这排是日常走货的,药枕、茶、粗布,价签都在。左边那卷是染坊代卖的青布,不记咱们的账,卖的时候报那个价。后头货架上的东西分着记,卖完得补,数报我。你跟着看两天,自己就能认全。”
我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今天你师父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的保命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在铺子里,该你干的活是扫地、挑水、跑腿、看货。先把这些干好,别的慢慢学。行了,把地再扫一遍,扫完跟我去后头对一遍明天的货单。”
阿杏收拾完就让她去王二那边闲聊,打探一下情况,随意一点就行。
我把阿杏叫到柜台边,压低声音交代。
去客栈找王二哥,就当是送点茶叶过去、问问缺货。别提咱们着急上货,也别问什么时候跟掌柜说。随口聊两句,看看他这两天得不得空,看看客栈那边什么动静,回来跟我说一遍就行。他要是主动提茶柜的事,你就听着,应得虚一点,别把咱们的底说出去。
我又补了一句。
顺带认认他们柜台上的货,看有没有新上的东西。回来报我。别在那边站太久,天热,早些回来。
“好的姐,刚刚听大哥说的那些我也听明白了些,锅碗我收拾完就马上去,顺带听一下起火哪事,就说我们掌柜提醒他们客栈注意防火。”
我朝她点了下头。
“对,就这个由头,顺嘴说一句就成,别显得专门去打听。”
我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客栈人来人往,灶火、油灯都多,提醒防火是实在话,他们听着也顺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