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庄观又走了两日。
那股子画上去的果香彻底散了,风里开始泛出另一种味道——铁锈混着陈年霉斑,像谁把一座废弃的兵库埋在了山肚子里。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崖壁从黄泥变成了青黑石,石缝里渗出的水锈红了半面坡。
走到尽头,一道石门嵌在崖壁正中,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机关冢。
石缝里的冷气裹着铁锈味涌出来,石门“轰隆”一声滑开,里面没有妖风,只有无数个孔洞像瞎了的眼睛,盯着我们四个单薄的身影。
“机关冢。”我念着门上的字,指尖触碰到怀里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看来这地方,是给‘不合规矩’的人准备的。”
第一关:验身阵
地面下陷,无形的墙挡在面前,幽蓝的光浮起来:【验天庭度牒,查灵山备案。无籍者,放腐毒烟。】
波刚要往前冲,我一把拉住他,掏出那卷发霉的文牒拍在虚空中。那卷布上沾着双叉岭的泥、旱塬的血、阳春面的汤、五庄观的灰,幽蓝的光芒猛地一颤,识别阵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只认朱砂大印,不认人心的温度。
“滴——错误——无法识别——”
腐毒烟没喷出来,石门反而“轰”地开了。波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大哥,它……它认了?”
“它没认。”我把文牒收回来,布角的焦痕蹭过掌心,“是它算不过人心。”
第二关:承重阁
石室中央悬着青铜巨秤,秤盘上刻着:【置正统法器于托盘。金箍棒一万三千六百斤,九齿钉耙五千零四十八斤,降妖宝杖五千零四斤。重量达标,门乃开。】
儿的肚皮都瘪了,盯着金色的托盘咽口水。灞沉默地解下脖子上的野果念珠,一颗一颗,把双叉岭小孩的铜钱、阿槿的花种、哑巴村的陶片、百姓的干粮渣都串了进去。那串念珠黑黝黝的,加起来不到一两,可放在托盘上的瞬间,青铜秤竟然微微倾斜了。
【重量……达标。】机械的音调变得迟缓,【检测到……不可称量之物。门开。】
波瞪大了红眼:“这破珠子,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重?”
“不是珠子重。”灞闷声说,“是里面装的人心,太重了。”
第三关:辨声壁
石壁上血字狰狞:【诵正统佛号、道号。声律不正者,落千斤闸。】
波站出来,刚要喊,喉头一紧,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没逼自己喊“俺乃齐天大圣”,只是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我……我是波!不是假猴子!里面的人等着我救!俺老波这就来!”
声音在石廊里炸开,带着水汽的颤抖,带着红眼的灼热。千斤闸悬在半空,没落下来。那面只认死板音律的石壁,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死规矩认不出真心,但活人滚烫的声音,能震碎一切枷锁。
第四关:归真阵
最后一道关,浓雾翻滚,晶刺对准了我们:【现出真身。水泡之躯,一触即散,不合天道。碎。】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波想护人,儿想吃饱,灞想守诺,我想求经——四股执念拧成一股绳,水泡凝的身子不仅没散,反而凝实得像块石头。
“这七宗罪,根子不过一个‘贪’字,一个‘痴’字!”我弃了棍,挥出了一拳。这一拳没有金光,没有神力,只有红心城堡的血痕、疯帽茶会的茧子、一路走来的风霜。
“轰——”
琉璃碎裂般的巨响,七色漩涡崩成黑烟。石壁坍塌,一枚灰扑扑的野花种从废墟里滚出来,掉在我脚边——是当年旱土种薇时,那个穿灰布袍的先生留下的。他设这机关,本来就是拦那些只为功果、不懂人间疾苦的“正统”取经人,只给心里装着别人的行者留路。
机关冢塌了,天光漏下来,照在我们四个沾满尘土的身影上。波捡起那枚野花种,塞进灞的念珠里:“大哥,这下,咱们的念珠里,又多了一颗真的种子。”
【暗线·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蹲在水镜前,手里的蒲扇“咔嚓”一声又断了。他看着四个蠢货闯过四道关卡,看着波吼破喉咙,看着灞的念珠压过万斤神铁,看着奔的拳头砸碎阵法。他捏过无数分身,从来只教他们抢、骗、逃,没教过他们“真心”二字。
他摸了摸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那里突然不疼了。原来他造的不是替死鬼,是四个敢跟死规矩叫板的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