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北平。
冯国梁从满洲里回来之后,在行辕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把西北方向的防区图和绥远的人口、驻军、交通资料翻了一遍。
第四天上午,他拿着几张纸走进了张定北的办公室。
张定北正在看一份苏联物资的分配清单。他把清单合上,放在一边,示意冯国梁坐下。
冯国梁没有坐,把手里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张定北面前:“西线推进之后,绥远需要一个警备区。地方太大,光靠刘汝明一个第十三军,管不过来。”
张定北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上面列着绥远的防区划分、主城次城的分布、驻军和人口数据,以及一份警备区司令的推荐名单。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孙连仲。
“孙连仲。”张定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西北军老人,跟我多年。守过南口,打过硬仗,带兵稳,不冒进。后来部队散了,他回了河北老家。去年我让人去找他,他愿意出来。”冯国梁说。
张定北把纸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孙连仲这个名字他记得。西北军的时候,孙连仲带过一个旅,守南口那一仗打得很苦,他硬是顶了七天。后来部队散了,他回了河北老家种地。这个人能打硬仗,也能带兵。
“绥远警备区,主城归绥,次城包头、集宁、五原、临河。”张定北说,“主城两个守备团,次城各一个守备团。警察、医院、学校按标准配。警备区直属坦克营、炮营、警卫营、骑兵团、机动团两个。编制按全国守备标准化配置令执行。”
“孙连仲的班子,让他自己带人来。司令部的主官由他提名,行辕批。”冯国梁说。
“可以。让他来北平一趟。领任命状、领编制表、领军饷拨付文书。绥远的军饷不是小数目,得当面把账对清楚。装备清单也一并领了,到绥远之后按清单接收。”
“好。”冯国梁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张定北叫住他:“孙连仲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他还在河北老家,到北平得几天。”
“让他快点。西线推进不等人。绥远警备区早一天挂牌,西线的收编安置就早一天有人管。”
冯国梁推门出去了。
命令传到河北的时候,孙连仲正在老家种菜。他住的地方是河北乡下的一处小院,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着几棵野草。
院子里开了两垄菜地,一垄白菜,一垄萝卜。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送信的是县里的一个邮差,骑着自行车来的,到了门口喊了一声:“孙先生,有您的信。”
孙连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盖着北平行辕的章。
他把信拆开,站在菜地里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对邮差说:“麻烦你跑一趟。回去跟县上说一声,我明天动身去北平。”
邮差走了。孙连仲回到屋里,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皮箱,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去,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旧地图,塞进箱盖的夹层里。
那张地图是他当年在西北军时用的,上面还留着红蓝铅笔的标记。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皮箱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白菜还没收,萝卜也还在地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到北平的时候是下午。行辕门口有卫兵,他把信递过去,卫兵看了一眼,把他领进了冯国梁的办公室。
冯国梁把任命状、编制表、军饷拨付文书和装备清单一样一样地推到他面前。
“任命状,绥远警备区司令。编制表,主城归绥,次城包头、集宁、五原、临河。军饷拨付文书,按月拨,从这个月开始算。装备清单,到绥远之后按单接收,归绥、包头两处兵站各有一批,分批运过去。”
孙连仲把四份文件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接收单上签了字。冯国梁收好存根,把副本递给他。
“军饷怎么拨?”孙连仲问。
“银行汇到归绥,你们到归绥之后开个军需账户,按月支取。随军军需官带印鉴过去。前三个月的军饷已经拨出来了,到了归绥就能取。”
“装备呢?”
“步枪、机枪、迫击炮从归绥兵站领。炮营的炮从包头兵站调,已经在路上了。骑兵团从奉天调过去。弹药基数按编制配,三个月一补。”
“好。”
“还有,”冯国梁说,“西线正在推进,吉鸿昌从甘肃往东接,刘汝明就地往东推。你到绥远之后,警备区负责收编安置的民政对接。精锐补入第十三军,其余的编入地方守备团、警察、工程队、卫生队、后勤队。不设遣返路费,以工代赈,就地安置。民政组随军行动,经费从宋部长账上走。”
“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先去绥远把警备区的架子搭起来。”
“行。到了绥远之后,有什么缺的,发电报来。”
孙连仲点了头,站起来要走。冯国梁叫住他:“老孙。”
孙连仲回头。
“绥远那地方,地广人稀,驻军分散。你去了之后,先把主城和次城的守备配套搭起来,再把骑兵团拉起来。骑兵在那边管用,巡逻、侦察、追击,比步兵好使。”
“知道。”
孙连仲推门出去了。
他先去了趟绥远。到归绥的时候是四月中旬。归绥的城不大,城墙是旧砖砌的,有几处坍塌了还没修好。
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板车经过。
他进城之后没有休息,先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了看城防的底子。
然后去了城外的兵站,清点了第一批运到的装备——步枪、机枪、弹药,还有几门迫击炮。
他让人把装备登记入册,然后去看了几处可以设营房的地方。
城东有一片空地,靠河,取水方便,适合建主城守备团的营房。
城西有一处旧营房,墙还在,屋顶塌了一半,修一修还能用,适合做警备区司令部。
他把这几处记在本子上,然后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归绥已到。城防底子薄,营房需新建。主城守备团先搭架子,次城配套逐步推进。骑兵团需从奉天调过来。”
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一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他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调度表旁边。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电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绥远警备区按标准执行。主城守备配套优先到位。西线收编安置由孙连仲统一对接。”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张定北把电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绥远的位置——从归绥到包头,从集宁到五原,从临河到河套。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归绥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黄河往西划,划到河套,又往东划,划到集宁。手指在集宁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第一百章 绥远警备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