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拨开最上面一粒碎石,捏住了布片没有染血的边角。
布料很轻,入手却有一种细密的韧劲。
陈默将它提离地面,没有迎着石脉的冷光展开,而是收在膝侧阴影里,用拇指缓缓摩挲。
表面滑,内里涩。
两层丝缕交错得极密,断口处只有几根短丝翘起,用指甲轻压,竟还会微微回弹。
墨云锦。
他认得这种触感。
从前在宗门做杂役时,内门弟子换下的破损法衣,也要分出可用的部分送去修补。
寻常外袍剪下便是废布,这种锦料却连巴掌大的碎块都得登记,一块都不能少。
它算不上真正的护身法器,却能抵挡寻常刀刃刮割,灌注灵力之后,防护还会更强。
对于需要在石缝间爬进爬出的阵法修补匠而言,只消拿它做一副护袖,就能少添许多伤。
但修补匠买不起。
大宗门内门弟子,或是家族嫡系,才舍得将这种东西穿在身上。
陈默把布片转了半圈。
凝结的血痂硌过指腹,银线在幽暗中一闪,显出半截弯曲的鸟翼。
羽梢细长,朝着同一个方向扬起,边缘还有一根几乎被扯断的弧线。
天风谷。
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浮了上来。
他隐约记得,天风谷弟子的衣饰上便有飞禽徽记,似乎也用银线绣翼。
只是眼前这点残纹太少,鸟首、尾羽全不在,远不足以认定身份。
九州用飞鸟作徽记的势力,并不只有一家。
陈默没有在这个名字上多停留。
即便不是天风谷,穿得起墨云锦的人,也不会只在衣服上花钱。
兵器、丹药、护身符箓。
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一次看似稳妥的袭杀变成送命。
他将布片轻轻折起,暂且夹在指间,目光移向那道撕裂口。
裂口不齐,中段却被拉得很深,几束紧密丝线硬生生绷断,说明它承受的并非寻常擦碰。
有人的防护被破开了。
而且见了血。
陈默抬眼扫过石窟深处,等到一阵低沉嗡鸣从石笋腹中滚出,才借着声音遮掩,重新挪回剑痕附近。
这一次,他看得更低。
先前目光放在兵器留下的痕迹上,地面不少细节被岩石本来的灰黑遮住。
此刻侧着身,让幽微石光斜掠过地表,几处颜色过深的斑点便显了出来。
第一滴在剑痕下方,贴着一道浅缝。
第二滴隔着两尺,落在略微倾斜的石面上,拖出一线短尾。
再往前,还有两点,更小,也更淡。
陈默没有伸手去碰。
干涸的血在湿冷空气里发黑,边缘紧紧咬着石面。
单看颜色,分不出已经过了多久,更分不清究竟是人血还是兽血。
但位置能够说话。
这几滴血并非泼溅成片,也没有围着受击处散开,而是断断续续向同一个方向延伸。
越靠近深处的通道,血点之间的距离越大,末尾一滴还被鞋底擦去了半边,留下一抹极薄的暗红。
受伤之后仍在走动。
中途可能按住了伤口,或者做过简单包扎。
他循着血点望过去。
石窟较深的位置,两块倾斜岩体之间夹着另一个通道口。
那里比他来时的甬道宽,入口下方有一块发白的岩石,边角留着新鲜擦痕。
血迹就断在那附近。
陈默没有走过去验证。
他先回到钝器砸出的凹坑旁,用一截细石尖拨开外围松散石粉。
几片灰白色薄片从碎石间显露出来。
最初看上去,与岩石新剥落的断面差别不大。
可其中一片弯曲得很规整,内侧带着细孔,外侧则有一层略显油润的硬质光泽。
骨头。
陈默用石尖将它翻过来,眼神微微一凝。
骨片很小,骨壁却比同等粗细的人骨厚。
旁边还有半截碎裂的关节,关节面窄而弯,连着一根向后突出的短骨刺。
不是人骨。
更像某种小型妖兽的肢骨。
他又看向那些炸开的石屑。
几块骨渣嵌在石粉里,最细的一撮甚至被压进坑底,混着已经发暗的肉屑。
重击落下时,那东西就在钝器与石面之间。
这一击,不仅砸碎了岩石,也砸断了它的肢体。
陈默右手停在半空,重新把火堆、剑痕、凹坑,以及那条折向石笋背面的擦地痕串在一起。
先前他只能判断至少有三方力量参与,如今第三方的轮廓才渐渐清楚。
那道骤然折转的擦痕,并不一定来自人的退步。
若是一头体形不大、行动迅捷的妖兽,在剑锋逼迫下贴地转向,同样会留下这种短而急的痕迹。
剑从一侧封路。
重器从另一侧砸落。
二者出手位置相隔不近,攻击方向却都压向中间那一小片地面。
再加上周围凌乱的落脚印,更像有人配合围杀,而非彼此争斗。
墨云锦的碎片,则说明这种围杀并不轻松。
陈默将石尖放回原处。
大致的经过已经有了。
至少有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在这里停留,或休整,或准备深入,随后与石窟内的妖兽发生了冲突。
那东西可能盘踞在此,也可能守着深处某个地方,不肯让人通过。
队伍中有人使剑,有人用重兵器。
妖兽最终多半被击杀,否则很难解释坑底那些碾碎的骨肉,以及此后相对从容、持续向深处移动的血迹。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它拖着残躯逃走。
陈默将这一点留在心里,没有因为一堆碎骨,就认定石窟里再无活物。
至于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
薄灰仍然松散,未被洞中潮气浸透。
剑痕断面也新,残留的锐金之气尚未彻底散去。
几处痕迹放在一起,这场战斗距今应当不超过一日。
人走得不算久。
有人受伤,却仍选择深入。
是伤势不重,还是里面的东西值得他们冒险?
陈默把那片黑锦收进单独一层旧纸中,没有任由血污蹭上自己的衣服。
答案在前面,但不能急着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绑缚边缘已经洇出一小块暗色,方才几次俯身,让伤口又隐隐发热。
对方破了法衣,未必失去战力。
自己却是真的经不起一次正面碰撞。
能让那样一支队伍见血的地方,也绝不会因为他来得晚,便对他格外宽容。
陈默缓缓退开,没有循着血迹追入通道,而是沿原路返回石窟入口附近。
要盯着前面的人,先得知道背后会不会有人进来。
他从腰侧摸出一小卷细线和两枚小铃。
铃铛不过指甲大小,铜皮发暗,原本就是做粗浅警戒用的物件。
没有符纹,不需灵力,也探不出修为高低,只能告诉他一件事——有东西碰过这里。
足够了。
陈默蹲在甬道口侧边,先把线的一端系在岩根上,另一端绕过低矮石棱。
细线没有横封整条路,只拦住最容易落脚的那一小段,位置贴近脚踝。
两枚小铃藏在石棱背后,彼此错开。
他用指腹托住铃舌,慢慢放下,试着拨了一下线。
一声极轻的脆响,被石笋低鸣压住了大半。
陈默眉头动了动,随即缩短其中一截线,让铃身悬得更开,避开会碰到的岩面。
这里的回音会骗人。
铃响未必能让他辨出方向,但熟悉的双声短颤,至少能提醒他停下,不要继续把背后当作空地。
离得太远听不见,也不要紧。
返回时,线的位置是否改变,仍能供他判断。
随后,他绕到石笋后方。
那里有一条天然窄路,岩壁与石笋根部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若后来者不愿从空旷处经过,很可能借此藏身。
陈默取出纸包中的草茎,从里面拣出几截气味辛烈的,裹着旧布碾压。
草汁缓缓浸出来,青涩里夹着刺鼻的辣意,刚凑近些,鼻腔便泛起一阵酸麻。
他偏开脸,只用沾汁的布角在窄路内侧的低石上薄薄抹了一层,又把压碎的草茎塞进一道自然凹槽,表面盖上少许松散石尘。
无人触碰时,气味被湿布和石尘压住,散得很慢。
若有鞋底踩上去,或者衣摆擦过,草茎就会再次挤出汁液,把那股辛烈气息带走。
这东西伤不了修士。
陈默也没指望靠一把草把人放倒。
能让经过的人忍不住顿一下,甚至泄出一声短促的咳嗽,便已是额外的收获。
即便毫无声响,沾在衣物上的味道也可能在近处暴露行踪。
他最后来到一处较高的岩石突起旁。
这里能俯看半片石窟,稍有经验的人都会多看一眼。
陈默没有费力攀到顶端,而是站在下方,用右手够到必经的踏脚处,挑了一块边薄底圆的松石,缓缓推上去。
松石下面垫着一粒细小硬砂。
重心将稳未稳。
手脚若从这里借力,石块便会向内倾落,撞上下方空空的岩槽。
他沿预计滚落的方向看了一遍,确认不会提前卡死,才收回手。
铃声、气味、滚石。
都很粗陋,也都只能管住极小的一片地方。
身手足够高明的人,看破它们并不难。
但陈默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在陌生石窟里布下一座真正的警戒阵。
他能做的,是用最少的东西,给自己多争一点反应的余地。
布置完毕,他抹净指尖,沿着入口阴影看了最后一遍。
地面没有明显的新划痕,小铃藏在暗处,石笋后的草汁也未渗出冷光。
他这才转身。
血迹指向的宽阔通道依旧沉寂。
陈默没有过去,而是走向它侧后方的一道裂隙。
那条裂隙被两根低矮石柱遮住,不到近处,很容易把它当成岩壁上的一道黑纹。
开口狭窄,往里数尺便折向深处,地面向下倾斜,风从折角后缓缓送出来。
它是否与那条通道相通,还不能确定。
但两者延伸的大致方向相近,值得走一段。
正路上的血是线索,也可能是让后来者放松戒心的诱饵。
若那支队伍留了人断后,他循迹追去,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对方是否回头。
裂隙难走,却至少不必立即踏上他们走过的路。
陈默侧身进入。
粗粝岩面擦过右臂,衣料发出细碎的沙声。
他停了一下,将松散衣角束紧,又把受伤的左肩略略偏开,避免伤处抵上突出的石棱。
里面比外面更冷。
冷意沿着贴近岩壁的皮肤慢慢往骨缝里钻,潮气里混着矿石般的涩味。
脚下偶有碎粒,他便先用鞋尖探稳,再一点点移过去。
身后的嗡鸣逐渐变闷。
石笋搅乱的回声被一层层岩体隔开,自己的呼吸反倒清晰起来。
陈默刻意放慢。
他不是来替那些人试路的。
先找到他们,隔着足够远的距离看清人数、伤势、兵器与配合,再判断有没有值得出手的机会。
若只是轻伤,他便让路;若他们还有余力应付后面的危险,他也不必急着现身。
能拿走什么,要等看清他们还握着什么。
半炷香左右过去,裂隙在前方又一次弯折。
陈默刚将右脚探向下一块平石,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
不是嗡鸣。
是人声。
隔着岩层,声音低得发闷,字句已经碎了,语气里的急促却没有完全消失。
一道声音刚起,另一道便压了上去,短暂沉默之后,又有更紧绷的一句传来。
有人在压着嗓子争吵。
与此同时,一缕淡淡的气味随风钻进裂隙。
腥气之中,竟带着一点黏腻的甜。
陈默悬在半空的右脚,无声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