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集团,三十七楼,董事长办公室。
金佑振站在办公桌前面,图纸一张一张铺开,手还搭在纸边上,等着伊旭哲看完。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图纸。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小臂。他看图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张都要翻来覆去看两三遍,眉头微微蹙着。
“这张,客厅的立面图,柜体的深度标的是三十五公分?”
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
“是三十五。”
“为什么是三十五?”
“标准深度,满足大部分收纳需求,同时不会让空间显得太压抑。”
伊旭哲把那张图推到一边,翻到下一张。
“主卧的床头背景墙,你这块木饰面用的是直纹还是山纹?”
“直纹。”
“为什么用直纹?”
“直纹视觉上更安静,跟整体空间的调性比较统一。”
伊旭哲没有接话,把图纸又翻了一页。他看了几秒,拿起笔在图纸边缘点了一下。
“这个开关插座的位置,你考虑过跟床头柜的高度匹配吗?”
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
“插座高度是标准尺寸,床头柜的高度后期可以根据实际家具调整。”
“如果业主选的床头柜比标准高呢?”
“那可以微调。”
“微调多少?五公分?十公分?你图纸上有没有预留余量?”
金佑振站在桌子对面,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收了一下。
“这个节点我回去补一个标注。”
伊旭哲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还有阳台的排水,你上次说改成了明装套管,但图上的走向跟梁的位置有冲突,你看不出来?”
金佑振低头看了看图纸,那个问题他确实没注意到。
“我回去重新核对一遍。”
伊旭哲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金佑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图纸上。
“你这版图纸,细节上的问题比上一版多。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正常的项目沟通,但金佑振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根很细的刺,藏在话底下。
“我回去重新调一遍,明天送过来。”
“明天?”
“后天也行。”
“项目进度等不了后天。”
金佑振看着他。
“那我今晚改完,明天早上送过来。”
伊旭哲点了下头,把图纸收起来推到他面前。
“行。”
金佑振把图纸一张一张收进图纸筒里。他收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一张一张叠好,然后拧上筒盖。
他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握着图纸筒,看了伊旭哲一眼。
“伊董。”
“嗯。”
“图纸的问题我改,但我想问一句。”
伊旭哲抬起眼看他。
“你说。”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办公室安静了一拍。
伊旭哲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情好不好跟图纸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金设计师,你今天是来送图纸的,不是来问问题的。”
金佑振握着图纸筒的手紧了紧。
“好,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伊旭哲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那个朋友,钟鸣,是做设计的?”
金佑振转过身来,看着他。
伊旭哲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平,像是随口问一句。
“是,做室内设计。”
“在美国认识的?”
“嗯。”
“关系很好?”
金佑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伊旭哲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一层薄冰盖着,冰底下在翻涌,但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帮过我很多。”
伊旭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回国之后,经常跟他在一起。”
“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他是你朋友。”伊旭哲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我问的是你们关系怎么样。”
金佑振把图纸筒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
“伊董,你是在关心我的私生活吗?”
伊旭哲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关心我的项目团队的稳定性。”
金佑振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放心,我的私生活不影响图纸质量。明天早上我把修改版送过来。”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
他今天把图纸筒握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
伊旭哲刚才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他知道大部分不是图纸的问题。他在找茬,他在试探,他在问钟鸣,问得弯弯绕绕的。
但他没有直接问。
他还是不敢。
金佑振睁开眼,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办公室里,伊旭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一小块金佑振刚才站过的地方。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堵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在找茬。那些图纸上的细节问题,大部分不是问题,是他编出来的。他只是想多留他一会儿,想多看他两眼,想问出点什么。
但最后问出口的是一句关于钟鸣的话,还包了一层工作的外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林奕说得对,他查了那么多人,查了钟鸣,查了刘飞,查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什么都没有解决。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林奕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我是不是很蠢。”
林奕回得很快。
“你终于承认了。”
伊旭哲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然后就收回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重新翻开那份文件。
文件第一页的空白处,他刚才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
金佑振。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拿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差点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