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
如同将两份来路诡异、性质相悖，却通通指向同一处深渊的物证，搁在了同一个火药桶之上。
布包里的黯银残渣，与掌心黯星令内敛的暗银光晕，隔着一层薄布，无声对峙。
萧凡清晰感应，令牌传出的牵引变得错综复杂。
不单是锁定一个方位，里面还裹挟着一丝本能的鄙夷与排斥，像是在厌弃布包之中那缕劣质的同源气息。
他索性摊开手掌，任由黯星令的星辉，直接洒落布包表面。
辉光渗透布料。
包内残存的黯银残渣立时躁动，如同被惊扰的毒虫，微微震颤。
那层刻意模仿出来，却粗糙拙劣的寂灭特性，再也无从遮掩。
在本源星辉之下，它像一名蹩脚的仿造者，连稳固形态都难以做到，不住扭曲颤栗，随时都要崩解。
“刻意模仿，做工粗糙。”
萧凡低声沉吟，指尖捻起一粒极细灰烬抬至眼前细看。
绝非天地自然孕育。
更像是以炼器炼蛊之法催生出来的活体兵器。
核心之中，藏着人为烙印的执念——模仿更高层级的力量。
就在这时。
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萧凡猛地转头。
洛冰凝单手撑住冰冷石壁，指节泛白用力。
双目紧闭，纤长睫毛剧烈颤抖，额角渗满细密冷汗。
本就苍白的容颜，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衣衫之下，丹田处冰蓝与暗银纠缠的漩涡明灭闪烁，转速陡然暴涨。
两股截然矛盾的情绪自印记之中向外漫溢。
一边是嗅到同类、饵食一般的本能悸动与渴求。
另一边，则是源自神魂深处，对这粗劣仿造气息发自骨髓的厌恶排斥。
“冰凝！”
萧凡一步跨至她身侧，手掌虚虚覆在她后背。
一股温润醇厚、带着安抚之力的九星神脉星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星力入体，恰似清泉浇入滚油。
洛冰凝丹田躁动的漩涡，在外力压制之下，旋转之势稍稍放缓。
她骤然睁眼，冰蓝色瞳底尚残留惊悸与痛楚，呼吸急促起伏。
“无事。”
她定住心神，借着萧凡渡来的星力强行压下印记躁动。
嗓音比方才更冷，虚弱难掩。
“残渣的气息，引得我体内之物躁动不安。如同鬣狗，嗅到了变质的腐食。”
洛冰凝松开扶着岩壁的手，抬手指向洞窟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你看那边。”
萧凡顺着视线望去。
靠近洞壁根基的角落，光线昏暗，碎石积尘遍地。
细细辨认，厚重尘土之上，留有被拖拽扫过的凌乱痕迹。
一道断断续续的浅沟，直直通向洞窟深处一道仅容猫狗穿行的天然石缝。
林风方才强忍悲愤，探查完两名同门愈发微弱的脉搏。
闻言立刻蹲下身，指尖小心拨开表层浮尘。
石面上，附着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灰粉末。
色泽和布包里的残渣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稀薄，几近无痕。
他俯身轻嗅。
一缕极淡的怪味钻入鼻腔，土腥混杂金属锈蚀，和蛊灰气息同源。
“痕迹尚新。”
林风齿缝发声，压抑的寒意顺着字句溢出。
“拖拽重物留下的印记，一路延伸进那道石缝。”
他抬眼望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两名师兄，皮下银纹依旧缓慢蠕动，脸色铁青。
“师叔，二位师兄修为不弱，寻常凶兽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将其制服。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特意将蚀骨星蛊投放在此地，又或是将二人拖拽至此种下蛊毒！”
萧凡缓步走到石缝之前，屈膝蹲下。
缝隙幽深，黑暗凝若实质，吞掉大半光亮，深处只剩模糊轮廓。
他没有贸然探入神识或是伸手试探。
再度取出黯星令，缓缓凑近石缝边缘，靠近那层淡淡的银灰痕迹。
嗡……嗡……
黯星令震颤频率骤然一变。
先前那道干脆利落的定向牵引消失不见，震动断断续续，忽强忽弱，好似同时接收四面八方杂乱的信号。
其中一道较为清晰的牵引力，顺着石缝直指黑暗深处。
还有一股更加微弱，来自令牌本源记忆里遥远的回响。
是星核残响记下的古老坐标。
此刻，两道线索，生出一丝极淡、若隐若现的重合共鸣。
萧凡缓缓收起令牌站起身，眸光锐利，如出鞘寒刃。
“两条线索。”
他低沉的声音，打破洞窟窒息般的死寂。
“最终指向，大致是同一个方向。”
他扫过幽深石缝，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岩层，落向西北扭曲石林笼罩的幽暗。
“其一是星核残念留下的古老指引，大概率是一处上古遗迹，或是遗失大阵。其二，便是蚀骨星蛊的源头，是培育巢穴，亦或是操控者投放蛊虫的中转站。”
他忆起蛊灰之中那份刻意伪造的寂灭之力，一个冰冷猜想浮上心头。
“他们借着秘境异变作掩护，伏击各派落单弟子，目的，恐怕不止杀人夺宝这般简单。”
林风猛地抬头：“那他们想要什么？”
“活体试验。”
萧凡一字一句吐出。
目光牢牢锁死幽深石缝。
“拿活人充当载体与养料，培育、打磨这一种模仿寂灭之力的诡异蛊虫。”
他语气平淡，洞窟之中的气温却仿佛又降数分。
短暂死寂。
“星蛊源头，我们必须前去探查。”
萧凡迅速定下决断。
视线扫过气息虚弱的洛冰凝，满心忧虑的林风，还有地上亟待救治的两名弟子。
“但所有人不能一同深入。林风。”
“弟子在！”林风脊背挺直。
“你带着师弟，护送孙、赵两位师兄原路折返，退到先前定下的接应据点。”
萧凡语速利落，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之后，亲自启用宗门血蝉传讯符。将此间所有见闻，仿寂灭之力的寄生蛊虫、域外势力布局的情报，一字不改，直禀掌门与刑律长老。另外，设法传讯给秘境之内可以信任的其他门派领队，天罡门、灵宝阁，尽数知会。”
林风瞳孔骤缩。
血蝉传讯符，唯有生死危局方可动用。符箓一出，整个宗门都会为之震动。
可他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
“弟子谨记！”
“我与冰凝。”萧凡侧头看向身侧女子。
她气息虽弱，眼底神志已然清明。
“顺着痕迹浅探一程。只摸清源头方位与布防虚实，绝不贸然深入，探查完毕立刻折返与你们汇合。”
林风眉间忧色更重。
可他清楚，自己身负伤员，修为远不及萧凡与洛冰凝，贸然随行只会成为拖累。此事牵扯秘境之中无数修士安危，一刻都耽搁不得。
他咬了咬牙，抱拳躬身。
“盟主，洛仙子，千万保重。若是形势不妙……”
“放心。”
萧凡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略带痞气的笑意，眼底却不见半分松懈。
“你盟主别的本事一般，脚底抹油脱身最是拿手。动身，越快越好。”
林风不再多言，与随行弟子小心翼翼背起两名昏迷同门，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开洞窟，身影转瞬消失在上方狭窄通道。
洞窟之内，只剩萧凡、洛冰凝二人。
幽深石缝之中，源源不断漫出阴冷气息，金属腥甜与腐坏的味道交织缠绕。
洛冰凝走到萧凡身侧。
方才勉强压下的丹田漩涡，靠近石缝之后，又一次缓缓躁动起来。
冰蓝与暗银微光，在她眼底静静流转。
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石缝。
萧凡颔首，掌心握紧黯星令。
令牌微微发烫，断断续续的牵引，如同脉动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星力全速运转，随时戒备突发险情。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
萧凡侧身，率先挤进狭窄石缝。
洛冰凝紧随其后，周身铺开一层稀薄却坚韧的冰寒星力护罩，顺带将萧凡身侧也一并护住。
黑暗，瞬间吞噬二人身影。
石缝一路向下蜿蜒，曲折逼仄，冰冷岩壁挤压身躯。
空气愈发浑浊，那股甜腻混着铁锈的怪异气味，浓烈得呛人。
黯星令在掌心持续震颤，牵引直直指向通道深处的黑暗。
就在两人身影即将彻底没入石缝拐角阴影之时。
洛冰凝丹田那道冰蓝暗银交织的漩涡，骤然剧烈一颤。
她身形极细微地一顿。
下一瞬，石缝更幽深的暗处，飘来一声极轻，却令人头皮发麻的——
嘶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