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鸣没有停歇。

像石子砸进深潭，荡开层层涟漪，直往二人识海深处蔓延。

萧凡脑袋骤然发晕，无数冰寒细针顺着耳道穿刺，扎向神魂。

更可怖的是嘶鸣裹挟的黏腻吸力，强行拉扯，想要和掌心黯星令、他体内流转的神脉星力完成同步。

“哼。”

萧凡闷哼，舌尖狠狠顶上颚咬破。

口腔漫开一缕腥甜，剧痛瞬间撕碎大半眩晕。

九星神脉全力运转，眸底银芒一闪，硬生生隔绝这股外来的精神侵染。

一旁洛冰凝反应更烈。

身形一晃，下意识攥住身旁凸起的岩壁，指尖用力到泛白。

双目紧闭，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丹田之中冰蓝与暗银交织的漩涡疯狂旋动，衣衫底下微光急促明灭，几欲破体而出，回应洞穴深处的嘶鸣之源。

贝齿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了出来。她以惊人意志力，强行压下血脉印记深处翻涌的悸动与渴求。

“冰凝！”

萧凡低喝，一掌轻落她肩头。

温和却坚韧的九星神脉星力渡入，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洛冰凝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缓缓睁眼。

冰蓝色眼眸浮着细密血丝，空灵褪去，只剩满身疲惫与凛冽。

“我无事。”她嗓音沙哑，目光死死锁住幻阵波动后露出来的幽深洞口，“它在呼唤我体内的印记。里面有同源之物，比我的印记更加完整，也更加饥饿。”

同源，且更加完整。

萧凡眸光一凝，握紧黯星令。

令牌烫得灼手，震颤不止，牵引之力凝作实质丝线，拉扯着他冲向洞口。

可令牌本源深处那一缕高傲银芒，同样苏醒过来。

排斥，警告。

如同真身撞见拙劣邪恶的仿品，本能厌弃，却又被同源气息深深吸引。

“是诱我们入内？”萧凡压低声音，思绪飞速梳理，“还是狩猎？方才的精神冲击、强行同步，不像是单纯的呼唤，是陷阱，是诱饵。”

他伸手拉住洛冰凝，快步后撤数步，离开洞口正对方向，背靠半人高巨石暂避。

嘶鸣带来的精神侵蚀，稍稍衰减。

萧凡垂目，望向脚下光润如镜的岩面。

上面纵横交错，叠着古老阵纹与崭新刻痕。

黯星令辉光一扫，零碎讯息清晰传入脑海。

旧阵纹路的气息平缓厚重，带着万古不变的值守之意：

「封镇…溢散…收容…此为第三十七节点…定期巡视…维持沉眠…」

而那些新凿刻痕，截然不同。狂热，冰冷，效率可怖：

「抽取…转化…培育…仿生寂蛊母巢…坐标同步…能量导引…加速成熟…样本反馈…」

“样本反馈。”

萧凡指腹摩挲令牌边缘，眼神锐利。

“方才那声嘶鸣，就是母巢传来的反馈。是察觉到我们净化剥离的蛊虫残渣消失？还是感知到冰凝身上的印记，或是我手中这枚黯星令？”

洛冰凝强忍着丹田印记如饿兽啃噬般的隐痛，冷静剖析。

“皆有可能。但它的渴求，明显针对我体内印记与你的令牌。在它的本能认知里，你我，是品级更高的养料、催化剂。”

说出养料二字，她语调冰寒，带着一丝讥诮。

萧凡嗤笑，痞气之下寒意彻骨：

“想拿老子当口粮，胃口倒是不小。”

他蹲下身，仔细比对新旧阵纹。

“你看这些新刻痕迹，手法粗暴生硬，没有旧阵圆融的底蕴，如同强行攀附上来的寄生藤。他们榨取这座上古收容阵法残存的能量、空间特性，供养母巢，催熟蛊虫，还在同步坐标。同步给谁？”

抬眼，与洛冰凝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皆是凝重。

“能精准寻到上古封镇节点，懂得借用阵法根基，培育出模仿寂灭之力的活体蛊虫……”萧凡缓缓开口，“幕后之人，或是这股势力，对葬星渊，对寂灭力量知之极深。布局已久，只是借着秘境规则松动、各派修士涌入的混乱加速行动，伏击落单弟子，抓捕样本，充当养料。”

“蚀骨星蛊袭击清微剑宗弟子，仅仅只是开端。”洛冰凝面色愈发苍白，“其他宗门，其他方位，定然也有同类袭击。”

一念至此，心底寒意丛生。

倘若对方可以复刻寂灭之力，下一步，会不会染指葬星渊原本的封镇？

“母巢的规模、布防、操控者，我们必须探查清楚。”萧凡沉声决断，“但不可硬闯。隔着幻阵石壁都能打出这般强横的精神攻势，一旦踏入它的地盘，顷刻之间，我们便会被同化吞噬。”

他略一思忖，自怀中取出那包残存同源气息的黯银蛊灰。

目光又落在悬浮身前的黯星令上。

一个凶险的计策，在心底成型。

“冰凝，劳烦你替我警戒四周，盯死所有阵纹异动，防备阵法发起突袭。”萧凡正色道，“我打算借这份蛊灰与黯星令，给深处的母巢送一份‘问候’，趁机窥探洞内虚实。”

洛冰凝轻轻颔首，强提修为。

冰寒星力缓缓铺开，织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警戒丝网，神识紧绷，将整片凹地尽数纳入监控，重点紧盯那些崭新刻下的阵道纹路。

萧凡将蛊灰倾倒在平整石片上，置于身前。

双手虚抬，左手控住黯星令悬浮于蛊灰上方三尺，暗银辉光稳定垂落。右手引出一缕极纤细的神脉星力，内里藏着那道专克阴邪的本源银芒，像一支无形细笔，小心翼翼探入蛊灰之中。

他不是要摧毁蛊灰。

而是以残渣为媒介、作伪装，将黯星令的星辉，混上本源银芒，模拟出略高一层的仿生寂蛊气息。顺着洞口溢散、新阵纹路流转的同源波动逆向潜入，隐蔽探听、感知洞内情形。

精细程度，远超先前剥离星蛊百倍，对神识、星力操控的要求，抵达极致。

不多时，萧凡额角渗出汗珠，眼底却亮得惊人。

黯星令的光芒被蛊灰浸染，光泽浑浊黯淡，波动无限贴近仿生寂蛊。

这一缕伪装过的暗银波动，顺着萧凡神识引导，汇入新阵无序流转的能量长河。如同一滴银墨融进浊流，悄无声息朝着洞口方向淌去。

起初一切顺利。

伪装波动靠近洞口幻阵，阵法非但没有排斥，反而生出一丝微弱共鸣，将它认作自己人。

波动顺利渗透幻阵阻隔。

萧凡的神识依附其上，穿过幻阵的刹那，“看见”了洞内景象。

通道笔直向下延伸。

洞壁镶嵌的不再是空间晶石，而是不停脉动、鲜活蠕动的暗银肉质组织。

无数发丝粗细的暗银神经束自血肉之中蔓延而出，汇向通道中央水缸大小、缓慢搏动的暗银色肉瘤。

肉瘤表面密密麻麻布满扭曲孔洞，一缩一张，持续喷吐淡银色雾气。甜腻混着铁锈的怪味，正是自这里源源不绝散发。

方才那道直刺神魂的嘶鸣，便是肉瘤搏动生出的精神波动。

肉瘤底部，万千粗壮肉根扎入岩层之下，连通一片被层层禁制锁死的幽深黑暗。

黑暗深处，蛰伏着一股更加庞大、古老、沉寂的同源气息。

“母巢之下，还连着更大的东西。”

萧凡心神巨震。

正当他凝神，想要窥探肉瘤更多隐秘之时。

异变陡生。

搏动的肉瘤，察觉到了这缕混入其中、藏有异质银芒的虚假波动。

所有孔洞的舒张骤然僵住。

下一瞬，全部洞口齐齐调转，对准萧凡神识探查的方向。

没有声响。

一股较之先前强横十倍，冰冷、贪婪、带着同化一切意志的精神冲击，化作无形巨浪，顺着神识连接反向狂涌而出！

“不好！”

萧凡脸色骤变，想要斩断联系，为时已晚。

精神冲击直闯识海。不再是单纯嘶鸣，而是无数饱含恶意的低语，疯狂捶打神魂防线，想要在他意识烙下印记，逼他主动奉献，融为一体。

一股狂暴吸力紧随通道袭来，拉扯他体内神脉星力，连黯星令的力量都要被硬生生抽走。

“断！”

洛冰凝清叱响起。

她早有防备。察觉到萧凡神识剧烈紊乱、身陷危局的一刻，那张紧绷许久的冰寒警戒网骤然收拢凝缩，化作一缕细而锋锐的冰蓝星力刃，精准斩在伪装波动与新阵纹路的接驳之处。

啵。

连接应声崩断。

汹涌的精神狂潮大半被截断，残余冲击撞上萧凡识海神脉防御，被本源银芒搅碎溃散。

只是余波依旧震得他眼前发黑，气血翻涌。

萧凡身形踉跄，被洛冰凝伸手扶住。

面色发白，眼底却亮得骇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如何？”洛冰凝急声询问，渡入星力帮他压下翻腾气血。

萧凡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望向那片看似归于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的洞口，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浊气。

“看见了个巨大肉疙瘩，底下还连着更庞然大物。”他顿了顿，感应黯星令、神脉深处，方才短暂接触后变得愈发清晰的悸动共鸣，一字一顿，“它认出我了。认出九星神脉与黯星令的气息。此刻的我们，早已不是备选养料，是它眼中必须优先同化、吞噬的目标。”

凹地死寂。

唯有新刻阵纹之中，暗银色能量流，流淌得愈发急促。

洞口幻象依旧平静。

可二人都清晰感知，这份平静之下，一道冰冷、专注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

萧凡收起黯星令与蛊灰，拉住洛冰凝，缓步向后撤退。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一刻不离洞口，如同与一头无形巨兽对峙。

“这下麻烦了。”他低声和洛冰凝说道，惯有的痞气之中寒意森森，“本想悄悄探查一番，不料直接捅了马蜂窝，还是变异的那种。母巢怕是要提前出手。我们动作必须更快，赶在它发起追杀、幕后操控者收到警报之前，把情报送出去。”

洛冰凝轻轻颔首。

二人身影迅速没入来时幽深的石缝。

只留那面光滑岩壁之上，新旧交错的阵纹，在昏暗微光里，如同巨大阴谋之下缓缓搏动的血管。

幽深洞口之内，肉瘤状的母巢短暂躁动过后，搏动变得沉重迟缓。

所有孔洞，依旧朝着萧凡、洛冰凝离去的方向，无声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