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医院门口急刹车,陈野几乎是跳下车的。
“爸!”他冲进急诊大厅,林晚棠在身后喊他小心台阶,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急诊抢救室门口,陈瑾年、陈瑾瑜、沈雅琴都在。陈瑾年双手插兜站在窗边,脸色阴沉得可怕。陈瑾瑜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沈雅琴靠在墙上,眼泪已经哭干了。
“妈,我爸怎么样?”陈野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
沈雅琴看到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你爸他……他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
“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是儿子。”陈野立刻上前,“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严肃:“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严重堵塞。这种情况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越早越好。”
陈野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在工地搬砖时,工头常说的一句话——有些病是累出来的,撑到最后才爆发。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陈瑾年走过来,声音低沉。他习惯用这种冷静的方式处理问题,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在我们医院,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医生说,“但病人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病史,手术风险会比年轻人高一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百分之八十五。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高,但陈野知道,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什么。十个里面有一个半会失败,而失败的结果……他不敢往下想。
“我做。”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抢救室里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陈德明已经被护士推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但眼神依然坚定。就像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被人偷走,即使心痛欲裂,也没有倒下。
“爸!”陈野冲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有力,能够扛起整个陈家的重担,现在却冰凉凉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小野……”陈德明看到他,勉强笑了笑,“别担心,爸爸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沈雅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老头子,你能不能别再硬撑了?”
“放心吧,”陈德明反握住妻子的手,“我还要看着孙子们长大呢。怎么舍得死?”
“你胡说什么!”沈雅琴捂住他的嘴,“不准说那个字!”
陈野看着父母的样子,眼眶一阵发热。他想起自己刚回到陈家的时候,父亲总是沉默地站在远处,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却明白了——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只是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行动里。
“医生,我爸的手术什么时候能做?”他转向医生,声音有些哑。
“越快越好。”医生说,“如果你们决定做,我今天就安排术前检查,明天上午手术。”
“明天?”陈瑾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能今天吗?”
“今天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术前准备需要时间。”医生解释,“不过我会让团队尽快做好准备,明天一早第一台手术就是。”
陈野点头:“好,那就明天。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走廊里陷入沉默。陈德明被护士推去做各项检查,众人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哥,”陈野低声问陈瑾年,“爸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
他记得父亲每次体检都一切正常,记得父亲在花园里打太极的样子,记得父亲抱孙子时中气十足的笑声。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倒下就倒下了?
“大夫说爸的高血压一直控制得不错,”陈瑾年皱眉,“但这次可能是积劳成疾,加上最近事情太多……”
陈野心里一紧。最近的事情——林晚棠生产、双胞胎需要照顾、公司的事情……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一直在操心。他想起前几天在餐桌上,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在强撑了。
“他就是闲不住。”沈雅琴擦着眼泪,“我说了多少次让他好好休息,他不听。现在好了……
“妈,别说了。”陈瑾萱突然开口。她一直站在角落不说话,此刻终于开口,“爸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陈野看了大姐一眼,突然发现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只是她一贯冷漠,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好像这样就不会受伤。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个家,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检查一直做到晚上。陈德明躺在病床上,看着一家人忙进忙出,反而安慰起他们来。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他说,“我这里有护士照顾,不用都在这里守着。”
“爸,您别说了。”陈野给他掖好被子,“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您。”
“胡闹,你们都熬着,孩子怎么办?”陈德明皱眉,“晚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小希望和两个弟弟也需要人照顾。”
“妈在那里看着,不会有事的。”陈野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您。”
陈德明看着儿子,突然叹了口气:“小野,这些年……苦了你了。”
“爸,您说什么呢?”
“没什么,”陈德明闭上眼睛,“就是觉得,这些年亏欠你太多。本想好好补偿你,结果现在又……”
“您别说了。”陈野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想补偿他缺失的二十年,想把最好的都给他,结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这不是拖累,是爱,只是爱得太笨拙、太急切,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您好好休息,等您好了,我们一家人回家。”陈野握住父亲的手,像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一样用力。
陈德明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那个动作很轻,却让陈野的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陈野守在病房里,一步都没离开。沈雅琴多次让他去休息,他都拒绝了。陈瑾年也留下来陪他,两兄弟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相对无言。
走廊里的灯灭了几盏,只剩下应急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的滴滴声,整个医院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大哥,”过了很久,陈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爸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都是自己一个人扛。发烧了就去诊所打一针,没钱买药就硬撑 着。十四岁以后,更是连生病的时间都没有——你要打工,你要赚钱,你要活着。
可是现在,他有了家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却反而更害怕失去。
陈瑾年看了他一眼:“医生不是说成功率很高吗?”
“我知道。但我……”陈野说不下去了。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如果那时候他就死了,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不会认识林晚棠,不会 有这三个孩子,不会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滋味。
如果父亲现在……
他不敢往下想。那种失去的恐惧,像是有人用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别想太多。”陈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少有的亲密动作,“爸不会有事的。他还要看着孙子们长大呢。”
“嗯。”陈野点头,心里却依然沉重。他知道大哥和他一样担心,只是大哥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就像二十年前,弟弟丢失的时候,他也只能假装坚强。
第二天清晨,手术定在八点。
陈家老宅的人全部赶到医院。沈雅琴、陈德明、陈瑾年、陈瑾瑜、陈瑾萱、林晚棠抱着小希望,还有赵妈——她非要来,说要给老爷祈福,在佛祖面前跪了一晚上。
“爸进去了。”陈瑾年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转向家人,“我们等结果吧。”
众人点头,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气氛凝重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小希望靠在妈妈怀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感受到了大人们的紧张氛围,小手紧紧抓着林晚棠的衣服。
陈野看着那盏亮起的红灯,心跳加速。他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爸,你一定要没事。你还没看到孙子们长大,你还没听到他们叫爷爷,你不能有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关于您父亲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我们找到了新的证据。我想,您应该有权利知道真相。”
陈野的手指僵住了。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他立刻拨回去,但对方已经关机。再打,还是关机。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野,怎么了?”沈雅琴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陈野勉强笑了笑,“一个诈骗短信。”
他收起手机,心跳却更快了。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难道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等父亲手术结束再说。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新的证据又是什么?二十年前,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手术还在进行中,走廊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陈野无心去想那条短信,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你一定要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