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陈雪寧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冒着热气，油在锅里滋滋作响，她正在烙饼。
“咋起这么早？”他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今天啥日子，你忘了？”陈雪寧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计没停。
他当然没忘。今天是平安的一周岁生日。
孩子还在睡觉，小手小脚摊开着，嘴角挂着口水痕。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才一年工夫，孩子就变了样儿，圆滚滚的，像个粉团子。
“爸也起来了，”陈雪寧说，“一大早就说要去菜市场买菜。”
他应了一声，起身穿好衣服。打开门一看，父亲果然不在屋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槐树静静地立着，叶子上挂着晨露。
早饭后，他开始给孩子换新衣服。
这是他亲手做的，用的是柔软的棉布，袖口和裤脚都细细地滚了边。前几天就开始做了，一针一线都是他自己缝的。领口那里还绣了几朵小小的梅花，是他从母亲的绣品里学来的针法。
“来，平安，”他轻轻地把孩子抱起来，“穿新衣裳咯。”
孩子被弄醒了，也不哭，眨巴着眼睛看他。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小手小脚不老实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穿好衣服，他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生怕摔倒。
“叫爸爸，”他耐心地教着，“爸——爸——”
孩子歪着头看他，嘴巴张了张，突然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瞬间，他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少年了。从十六岁离开家，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来没敢想过会有这一天。会有一个孩子叫他爸爸，会有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会过上这种平淡但踏实的生活。
陈雪寧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笑了：“这就开始教上了？还早着呢。”
“不早，”他抱起孩子，亲了亲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我儿子聪明。”
中午时分，邻居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王婆端着一大盘油条进来，金黄金黄的，香味飘了满屋。后面跟着张婶、刘奶奶，还有周记名周叔，大家手里都拿着东西，红糖、鸡蛋、布料，都是给孩子的礼。
“哎呀，这小模样，长得真俊。”王婆把油条放在桌子上，弯腰逗了逗孩子。
“像他爸小时候，”张婶在旁边说，“浓眉大眼的。”
父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是季远舟前几天刚给他做的，深蓝色的，穿在身上显得精神了不少。
“都坐都坐，”父亲招呼着客人，“菜马上就好。”
饭桌上摆满了菜，都是父亲一早上菜市场买的新鲜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陈雪寧做的几样小炒，色香味俱全。
邻居们给孩子塞红包，说吉祥话，屋子里热热闹闹的。父亲坐在主位上，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了不少。他看着孩子，眼神里全是慈爱。
“这孩子，像他爸，”父亲突然说，声音有些感慨，“小时候远舟也是这样，刚学会走路就到处跑，拦都拦不住。”
季远舟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在客人面前提起他小时候的事。以往父子之间总是小心翼翼地绕开过去，生怕提到什么不该说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发现父亲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还是释然，他说不清楚。
“远舟小时候可皮了，”王婆接过话头，“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有一次还把老郑家的瓦片给踩碎了，追着他满巷子跑。”
“可不，”父亲笑了笑，“那会儿我三天两头给人道歉。”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季远舟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润。
吃完饭，客人们陆续散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季远舟。
“爸，您这是……”他没接。
“给孩子的，”父亲硬是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周岁礼，必须收。”
他打开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崭新的钞票，看厚度少说也有几百块。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太多了，爸。”他想推回去。
“拿着，”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孙子买点好吃的。”
晚上，客人终于散尽了。
院子里的月光很好，照得地上一片银白。季远舟抱着孩子坐在藤椅上，轻轻地摇着。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陈雪寧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进屋睡吧，别着凉了。”
他摇摇头：“再坐会儿。”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依偎着他，一起看着月光。
“平安今天会叫爸爸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孩子，“我以前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还有呢，”陈雪寧说，“爸今天说了那么多话，我都没想到。”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父亲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听到。从前父子之间总是隔着什么，现在好像突然通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圆圆的，像银盘一样挂在天上。星星稀疏地分布着，偶尔闪烁一下。
他想起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能看到孙子，该有多好。她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把这个孙子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她会给孙子做小衣服，绣上好看的图案，就像当年给他做的那样。
可惜，母亲走得早，没能等到这一天。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笑。他想，也许母亲在天上看着呢，就像他之前跟孩子说的那样，奶奶在看着他们呢。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很温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一家三口的身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夜色温柔，生活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