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季远舟正在整理布料,裁剪台上摊着几匹新进的棉布,颜色是时下流行的藏青和铁灰。他把它们一一抖开,抖得平整了,再卷起来放进柜子里。门前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
正是初夏时节,天气还不算太热。巷子口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软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下午的时光总是这样缓慢,像是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门口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有几块褪色的补丁。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进门的时候,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店里,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件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
“师傅,我想补一件衣服。”
男人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夹克。夹克是藏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很珍惜。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不错。
“给我父亲做的,”男人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老人家走了快十年了。这件夹克是他最喜欢穿的,我一直留着,想补一补留个念想。”
季远舟接过夹克,仔细检查了一下。袖口那里有几针脱线了,不难修补。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着,目光突然顿住了。
袖口内侧的针脚。
那种针法……他太熟悉了。
母亲当年给他做衣服,用的就是这种针法。针脚细密,走线均匀,而且收尾的地方会特意回两针,防止脱线。这是母亲的习惯,他小时候经常看见母亲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着。那时候他不耐烦,觉得做衣服有什么好学的。后来想学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
“师傅?”男人见他发呆,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夹克,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笑了笑:“我父亲的呀,他老人家走了快十年了。”
“我是说,”他顿了顿,“这夹克是买的,还是做的?”
“做的,”男人说,“我父亲自己做的。他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也会一点针线活。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穿一下。”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这种针法在小城很常见,母亲会,别人也可能跟着学过。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父亲以前认识一个姓季的裁缝吗?”
男人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吧。我父亲是纺织厂的职工,一直在车间里,没听他说过认识什么裁缝。”
他哦了一声,开始干活。把脱线的地方重新缝好,针脚走得尽量和原来一样。男人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师傅,这针法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他说,“就是普通的缝法。”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挠着。阳光渐渐偏斜,从门口移到柜台上,又从柜台上移到角落里。
“师傅手艺真好,”男人突然说,“跟我父亲当年有的一比。”
他手里顿了顿,没有抬头:“你父亲也会做衣服?”
“会一点,”男人说,“他年轻时在纺织厂食堂工作,后来厂里搞技术比武,他跟着厂里的老师傅学的。平时给我们补个衣服、改个裤脚什么的,我们兄妹几个都是穿他做的衣服长大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那种笑是朴实的,让人看了心里踏实。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声音有些涩。
男人想了想:“也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就知道干活。小时候家里穷,他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去码头扛麻袋。就为了让我们兄妹几个能吃饱饭,能上学。”
男人说着,眼眶有些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夹克上的针脚。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反而走了,”男人叹了口气,“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这件夹克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还是我工作后第一年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穿一下。”
他把最后一针收好,把夹克折起来,递给男人。
“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你这件衣服,我不要钱。”
男人愣了一下:“那怎么行……”
“拿着吧,”他说,“就算我的一点心意。”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夹克。他看着男人把夹克小心地放进布袋里,拉好袋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师傅,”男人说,“您是个好人。”
男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店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没有散去。送走客人后,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件夹克看了很久。袖口内侧的针脚那么清晰,像是母亲的手笔。可天下之大,会这种针法的人太多了,怎么可能这么巧。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进去,开始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进货,最近镇上开了几家服装店,竞争比从前激烈了。他得想办法弄点新款式,不然生意会越来越难做。
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把半条巷子都染成了红色。隔壁王婆家的油锅又在滋滋作响,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带着童年记忆里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在心底。
晚上关门的时候,他把那件夹克拿在手里又看了半天。藏蓝的颜色,洗得发白的布料,袖口内侧那几针细密的针脚。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那几针丝线微微发亮。
那种针法,那种走向,确实像母亲的手艺。
他把夹克单独放在了一边,没有和其他待修的衣服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