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手工坊的招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季远舟刚卸下门板,店里弥漫着淡淡的布料气息。他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订单册,偶尔抬头看看门外经过的行人。
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在店门口停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打着褪色的补丁。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店里,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件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柜台后的季远舟,盯着看了半天。
“师傅……”
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季远舟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请问您是?”
男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远舟!真是你啊!”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季远舟赶紧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老孙!是你啊!”
两个人握了握手。老孙比从前胖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但五官还能看出来当年的样子。
“变化太大了,”老孙上下打量着他,“我刚才在门口看了半天招牌,‘远舟手工坊’,我还以为是重名呢。原来真是你开的店!”
“回来几年了,”季远舟给他倒了杯茶,“坐会儿?”
老孙接过茶,在椅子上坐下:“不容易。你说你当年一声不响就走了,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厂里人都说你是去南方闯荡了,这一闯就是十多年。”
季远舟苦笑了一下:“一言难尽。”
“没事,”老孙摆摆手,“回来了就好。我上个月刚退休,以后时间多了,有空来找你喝茶。”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老孙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他简单说了说广州的事——开厂、倒闭、欠债、离婚。老孙听完后唏嘘不已。
“不容易,”老孙说,“你能回来就好,在家门口踏实。”
“您呢?”季远舟问,“一直在厂里?”
“可不,”老孙喝了口茶,“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提前内退了。一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够吃饭的。”
聊着聊着,说到了当年厂里的事。老孙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远舟,你妈以前还在我们厂做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吗?”
季远舟愣了一下:“我妈?不可能吧,她一直在家里。”
“真的,我记得很清楚,”老孙说,“那时候你妈大概是四十多岁吧,来厂里做临时工,就在后勤帮忙择择菜什么的,干了大概有一年多。后来不干了,听说是身体不太好。”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您没记错?”他问,声音有些紧。
“怎么可能记错,”老孙说,“那会儿你妈经常来给我送饭,有时候还带点自家腌的咸菜。我们都说她手艺好。”
他沉默了很久。原来母亲曾经背着他吃了那么多苦。那些他不在家的日子,母亲是怎么过来的,他根本无法想象。
“老孙,”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还记得她是哪一年去的吗?”
老孙想了想:“大概是九一年?还是九二年?记不太清了,反正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还没开始裁员。”
九一年。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正是他高考的那一年,母亲却瞒着他去工厂做工。
“她为什么去做工?”他问。
老孙想了想:“好像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吧,你爸那时候工资也不高。你妈是个要强的人,想着自己能挣一点是一点。”
又是沉默。茶凉了,但谁都没有动。
老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改天再来找他喝茶。走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远舟,你妈是个好人。”
他知道。
老孙走后,他坐在店里发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不是母亲不想说,是来不及说吧。
傍晚关门回家,他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照片里的母亲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站了很久,喉咙口像堵了什么似的。
原来他对母亲的了解,远远不够。那些他以为平淡的日子里,母亲独自扛下了多少,他根本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