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槐树巷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尖上挂着露水,风一吹,扑簌簌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季远舟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父亲在打太极拳。
这个点,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才露出一抹鱼肚白。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站在院子中央,一招一式地比划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
季远舟没有打扰父亲。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倚着门框看了起来。
小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父亲打拳的。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个子才到父亲的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父亲在院子里比划。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大,像一棵不会倒的树,任何风雨都吹不倒。
现在,父亲的背已经驼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垮掉的驼,而是日积月累的、被日子压弯的驼。父亲的肩胛骨高高地凸起来,背部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的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抬腿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有时候还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
季远舟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然后走过去,在父亲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父亲打完一套拳,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父亲问。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只是比从前沙哑了一些。
“睡不着,”他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在儿子身边坐了下来。
父子俩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墙角的丝瓜藤攀着竹架往上爬,开着几朵黄色的小花,引得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过了一会儿,父亲开口了:“是不是还在想你妈的事?”
他点点头:“嗯,昨天老孙来了,说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得父子俩身上的衣服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然后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你妈那个人,”父亲说,“什么都自己扛着,不想麻烦别人。”
季远舟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皱纹很深,额头上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一样,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还是很亮。
“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继续说,“她瞒着我去厂里做临时工。后来我知道了,跟她吵了一架,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不累。”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起这些。
以往提起母亲,父亲总是沉默,或者转移话题。要不然就是板着脸,说一句“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想那么多”。季远舟一直以为,父亲是不愿意提母亲的事,怕伤心。现在他才明白,父亲不是不想提,而是不知道怎么提。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您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父亲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很多,”父亲说,“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忘记。你妈不希望你为她难过,她只想你好好的。”
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也想问清楚,母亲当年到底得了什么病,父亲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他。但看到父亲的样子,他突然问不出口。有些事,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全部。但这也正是母亲的性格吧,什么都自己扛着,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家人。
父子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阳光渐渐暖和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王婆的油条下锅了,滋啦滋啦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油香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父亲说了一句,站起身来。
季远舟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微微弓着的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他叫住已经转身的父亲,“您吃了饭再出去吧。”
“不了,”父亲摆摆手,“我去老张头那儿看看,他昨天说身体不舒服,我去看看他。”
“那您慢点走。”
父亲应了一声,迈步往外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只是没有以前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父亲说,“好好吃饭,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也不等季远舟回答,就背着手走了。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只留下一串轻微的脚步声。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的地方,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追上去扶着父亲走。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父亲还是那个要强的父亲,不喜欢被人扶着,不喜欢被人可怜。他能做的,只是在父亲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在。就像小时候父亲照顾他一样,现在轮到他照顾父亲了。
巷子里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得青石板路亮晶晶的。远处传来几声孩子的笑声,尖细清脆,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墙角的母鸡带着一群小鸡觅食,叽叽喳喳地围着菜叶子转。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季远舟转身走进屋里,去厨房准备早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和巷子里的各种声响混在一起,组成了最普通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