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很高了,季远舟从菜场买了菜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王婆站在自己家门口,朝这边张望。
“远舟,”王婆朝他招手,“你过来一下。”
他走过去,王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帮我看看这信上写的啥。”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边角都被汗水浸软了。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又像是特意找人代写的。
他接过信纸,展开看起来。王婆不识字,当年儿子南下深圳,她求人帮忙写的信都留着,偶尔拿出来看看。
“您儿子说,”他慢慢读着,“今年年底回来,还说给您带了点特产回来。”
王婆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这个没良心的,”王婆一边哭一边说,“一去就是好几年,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知道回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递过去一张纸巾:“这是好事,您别哭了。”
王婆擤了擤鼻涕,眼泪还是止不住:“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爸走得早,我就这一个儿子,指望他养老送终。结果他说走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好。”
巷口有人经过,朝这边看了看。王婆赶紧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说话啊。”
等人走远了,她才继续说:“我每天炸油条的时候,都会朝路口看两眼,看看有没有人回来。有时候做梦,梦见他回来了,推开门叫我妈,醒过来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这种时候,王婆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头两年还好,”王婆擤了擤鼻涕,“心想他在外面闯闯,闯够了就回来了。后来一年又一年,连个信都没有。我去邮局问过好几次,人家说地址不详,退不回来。我就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
“您别这么说,”他劝道,“他可能也是忙。”
“忙什么忙,”王婆瞪了他一眼,“再忙连个电话都打不了?隔壁老张家儿子,在北京当工程师,隔三差五还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呢。我不求他当工程师,我就求他平平安安的,能回来看看我就行。”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去年过年,我一个人包饺子,饺子馅拌多了,吃了三天都没吃完。后来全馊了,我舍不得扔,硬着头皮吃了,结果拉肚子拉了三天。”
他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吧,”王婆擤了擤鼻涕,“我也想开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他。他能在外面过得好,我就高兴。”
但她还是盼着的。每天炸油条的时候,她都会朝路口看两眼,看看有没有人回来。现在终于盼到了。
“远舟,”王婆拉住他的手,“你帮我看看,他这信上是哪天到家?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说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到。”
“好好好,”王婆连说了三个好,“小年好,小年团圆,我给他包饺子吃。猪肉大葱的,他小时候最爱吃那口。每次包饺子,他都能吃三大碗。”
她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从儿子小时候说到长大,从儿子离家说到这些年受的苦。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这种时候,王婆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
王婆临走的时候,他把信纸叠好还给她:“您收好,等您儿子回来,让他来找我,我请他吃饭。”
王婆破涕为笑:“那敢情好,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看着王婆脚步轻快地走了,他心里也替她高兴。这个巷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盼头。
晚上回去,他把这件事跟陈雪寧说了。陈雪寧也很高兴:“王婆这些年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他点点头,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一个等待的故事。
“你不知道,”陈雪寧说,“我刚来厂里那年,有一次早上买油条,王婆非要多给我一根。我说不用,她说'姑娘家家的,多吃点,长身体'。后来才知道,她是把我当成她儿子了。这些年,她心里一直装着这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一回,”陈雪寧继续说,“厂里发工资那天,她去邮局取钱,取完了发现少了一张,在那儿急得直哭。后来才发现是掉在棉袄夹层里了,虚惊一场。但把她吓得够呛,说是怕丢了钱没钱过年。”
陈雪寧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说她好笑不好笑,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他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沉重。王婆的笑声背后,是这些年独自撑着的艰辛。小年那天,王婆的儿子真的会回来吗?回来了,这个家就能团圆了吗?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亮了。那是王婆家的方向,橘黄色的光,暖暖的,像是等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