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巷子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季远舟正在店里裁剪布料，听到动静探出头去，只见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巷口，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和铺盖卷。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师傅，借过一下，”年轻男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布料收起来，走过去帮忙。男人姓刘，叫小刘，刚从农村进城，准备做点小生意。车上还有他媳妇，小周，梳着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麻烦您了，”小周从车上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丈夫手里的铺盖卷，“我们租的是巷尾老郑家的房子，今天刚搬来。”
“都是邻居，客气啥，”他接过被子，帮着往里搬。
王婆炸完油条回来，看见这阵仗，把油条往丈夫手里一塞，凑上前去：“哟，新邻居啊？住老郑那间？哎呀，那间房子可好了，冬暖夏凉的。”
小周嘴甜，立刻接上话：“大姐，您是？”
“什么大姐，”王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叫我王婆就行，在这巷子里待了三十多年了。你们是来做啥的？”
“我们家小刘会修自行车，打算在巷口摆个摊，”小周指了指巷口的方向，“我就在家做点针线活，纳鞋底、绣花啥的。”
“好好好，”王婆连声答应，“修自行车好，这附近就缺个修车的。你们刚来不懂，我带你们熟悉熟悉环境。”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小周往前走，从巷头讲到巷尾，谁家菜新鲜、谁家秤公道、谁家孩子听话，一一道来。小周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时不时夸两句“王婆，您真热心”，把王婆哄得眉开眼笑。
“对了，王婆，您这油条炸得真好吃，”小周路过油条摊时，由衷地说了一句。
王婆乐得合不拢嘴，硬塞了几根油条给她：“拿着吃，刚出锅的，热乎。”
季远舟站在手工坊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这条巷子多少年没来过新面孔了？都是些老住户，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熟悉得像一家人。突然来了两个年轻人，倒显得格外新鲜。
下午时分，小刘的自行车摊开张了。一辆三轮车、一个工具箱、一块写着“修自行车”的木牌，就是全部家当。他手艺确实不错，三下两下就能把漏气的轮胎补好，收费也公道，五毛钱、一块钱的，来修车的人络绎不绝。
季远舟有时候送完货回来，会在小刘的摊前站一会儿。两人聊聊天，说说各自的情况。小刘问他：“季哥，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他想了想：“我妈，她以前是裁缝。”
“真好，”小刘点点头，“有门手艺就不怕饿肚子。我就羡慕你们这些有技术的，不像我们，只能卖力气。”
“你这手艺也是技术，”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别小看自己。”
小刘嘿嘿地笑，露出那口白牙。他看得出这对小夫妻很努力，每天天不亮小刘就出去摆摊，晚上要等到天黑透了才收摊。小周在家里也闲不住，不是纳鞋底就是绣花，补贴家用。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吧。努力生活，认真活着。虽然辛苦，但有奔头。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出去闯，现在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生活。也许会，也许不会。但现在的日子也很好。不是吗？
傍晚时分，小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炒菜过来了。她敲了敲手工坊的门：“季哥，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您尝尝。”
他接过碗，热气腾腾的，里面是土豆丝炒青椒，家常味道。小周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刚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哪儿的话，”他笑着说，“正好我还没做饭这下有了。”
小周也笑了：“那您忙，我先回去了。小刘还在摊上忙着呢。”
他看着小周跑回去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来那年也是这样人生地不熟的。那时候多亏了巷子里的邻居们照应，王婆送红烧肉，周叔送红糖，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都会在他门口放一把新鲜的蔬菜。
晚上回去，他把新邻居的事跟陈雪寧说了。
“小刘是修自行车的，他媳妇小周挺贤惠的，两口子从农村来的，在这扎根不容易，”他盛了一碗饭，放在桌子上。
陈雪寧抱着孩子哄他睡觉，听完这话，想了想：“改天请他们来家里吃饭吧，都是邻居，应该走动走动。”
他点点头。这就是槐树巷的魅力，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这里的人情味始终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