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天气渐渐凉快了。早上起来，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桂花香甜的气味。季远舟开店门的时候，看见王婆在巷口择菜，便随口问了一句：“王婆，今年中秋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王婆笑了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呗。”
他心里一动，回家跟陈雪寧商量：“要不把王婆请来一起吃饭？过节嘛，热闹热闹。”
陈雪寧正在给孩子穿衣服，平安伸着手臂咿咿呀呀的。她想了想：“行啊，王婆一个人怪孤单的。顺便把小刘小周也叫上，刚搬来不久，正好熟悉熟悉。”
傍晚时分，月亮刚爬上屋檐，一家人就开始忙活了。陈雪寧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翻飞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带着红烧肉的香味。季远舟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父亲把圆桌搬到月光底下。
“爸，我来帮您。”他上前接过桌子的一角。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种沉默的默契现在已经成了父子之间的常态。
王婆先到了，手里端着一盘炸花生米。“自家做的，带点来给你们下酒。”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四处张望了一下，“哟，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您坐，”陈雪寧从厨房探出头，“菜马上就好。”
小刘小周也来了，两人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小刘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不好意思地说：“季哥，我们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就随便买了点。”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季远舟笑着接过苹果，“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月亮升高了，圆盘似的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冒着热气，炒豆角绿油油的，还有几碟小菜，都是家常味道。
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酒。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
“爸，您多吃点。”陈雪寧给孩子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地剔去骨刺。
父亲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酒劲上来，他的脸色微微泛红，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记得有一年中秋，”父亲突然说，声音有些感慨，“你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坐着吃饭。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比划了一下婴儿的大小，“非要爬到桌子上抓菜吃，怎么拉都拉不住。”
季远舟愣住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您还记得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怎么不记得，”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妈那会儿还年轻，身体好着呢。她抱着你，满桌子追，你这个小崽子，抓着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弄得满手都是油。”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平安坐在陈雪寧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太爷爷，小手挥舞着，像是也想抓点什么吃。
王婆接过话头：“是啊，秀英那会儿可疼孩子了。远舟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她整宿整宿地守着，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父亲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那几年苦啊，家里条件不好，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留给儿子。”
季远舟低下头，心里酸酸的。这些话他以前从来没听父亲说过。母子连心，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了，但通过这些零散的回忆，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温柔的身影。
陈雪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小刘小周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老故事，眼神里有些羡慕。小周悄悄跟丈夫说：“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也要这样，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小刘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妻子的手上。
王婆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个。今天是中秋节团圆日子，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一家人齐刷刷地举起杯子。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季远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妻子怀里的孩子，看着王婆慈祥的笑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那些年在广州吃的苦，受的累，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爸，”他端起酒杯，敬向父亲，“我敬您一杯。”
父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见底，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所有的隔阂、误解、沉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理解和释然。
吃完饭，王婆先回去了。小刘小周也起身告别，说改天再来拜访。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人。
陈雪寧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平安今天玩累了，窝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轻轻地把孩子放到摇篮里，拉过小被子盖好。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季远舟搬了三把椅子，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赏月。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陈雪寧依偎在丈夫身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真好啊，”陈雪寧轻声说，“要是妈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像银盘一样挂在天上，星星稀疏地分布着，偶尔闪烁一下。
他想起母亲。如果母亲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她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把这个孙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但他没有难过，只是轻轻地笑了。母亲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的，一定会的。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味。巷子里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谁家在唱老歌的声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暖暖和和。
他握住陈雪寧的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再看看月光下父亲慈祥的面容，心里满满的，全是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