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几天还起着雾，第二天一早起来，窗玻璃上就结满了冰凌子。季远舟把平安裹得严严实实，抱到门口看了一眼，小家伙眼睛眨巴眨巴的，手指着外面“啊啊”地叫。
“这么小就知道看热闹了。”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爸，我先去开店门。”他把孩子递给父亲，拢了拢棉袄的领子。
推开手工坊的门，煤炉子刚生起来不久，屋子里还带着一股烟煤味。他把炉盖掀开一条缝，让火着得更旺些。玻璃柜台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几匹花布，有红的绿的，还有藏青色的。这是入冬以来进的第二批货，卖得差不多了。
第一个客人是巷口卖菜刘婶的女儿，进门就喊：“季师傅，给我妈做件棉袄，她说要走亲戚。”
他应了一声，问了问尺寸，又问了刘婶的身量高矮，拿笔在纸上画了样子。这种活他已经做了无数遍，早就驾轻就熟。但每次还是会认真对待。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年底了，大家都想做件新衣服过年。”刘婶女儿交完定钱，“现在做的人多，您可得抓紧点。”
“放心，年二十之前肯定给您做出来。”
送走刘婶女儿，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有做裤子的，有改腰身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拿了一块粉红色的布料，说要做一件大衣。季远舟一边招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煤炉子烧得正旺，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上来，玻璃窗上结的冰凌子也开始滴水。
快中午的时候，进来一位大姐，手里提着一块藏青色的灯芯绒。她把布料往柜台上一放：“师傅，你帮我剪个好样式，过年穿。”
他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是上等的好货，便问：“大姐，您要多大的？”
“就按我的身量来。”大姐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材，“个子和您差不多，稍微胖一点。”
他点点头，让大姐站到墙边量了尺寸。这种活他已经做了无数遍，早就驾轻就熟。但每次还是会认真对待。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手艺。他低头画着图样，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师傅，听说您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大姐闲着没事，开始拉家常。
“嗯，以前在南方待过。”
“那您见过大世面，咋想起来回来做这个？”
他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这边离家近，方便照顾老人孩子。”
大姐理解的点点头：“也是，在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这不，我过年就想着穿件新棉袄，回娘家也有面子。”
他画好图样，递过去给大姐看。大姐看了连声称好，又问了一些领口袖口的细节。他耐心地一一解答，最后算出工钱，大姐爽快地交了定钱。
送走大姐，他站在柜台后面活动了一下肩膀。炉火烤得人暖烘烘的，玻璃窗上的冰凌子已经完全化了，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快到年根了，做新衣服的人越来越多，他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忙着好，忙着说明大家需要他。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赵建国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一个纸包，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喊：“远舟，忙着呢？”
“你咋来了？”他迎上去。
“给你送点东西。”赵建国把纸包打开，是一包炒花生，“我娘炒的，非要我给你送来，说是你爱吃。”
他接过来，心里一暖：“替我谢谢大娘。”
“客气啥。”赵建国看了看四周，“生意不错吧？我看这会儿功夫都来好几拨人了。”
“还行，年底都忙。”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来，他摆摆手说戒了。赵建国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晚上有空没？咱俩喝一杯？”
“今晚可能不行，雪寧说早点回去陪孩子。”他笑了笑，“明儿吧，明儿我请您。”
赵建国也不勉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骑着自行车走了。
傍晚关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比平时多了不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锁门，陈雪寧抱着平安来了。
“这么冷的天，谁让您出来的。”他赶紧接过孩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不来接您，您是不是打算走回去？”陈雪寧笑了笑，嘴角的酒窝深深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棉帽子往下拽了拽。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咯的声音。
“累不累？”陈雪寧问。
“不累，”他说，“忙着好，忙着说明大家需要我。”
陈雪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心疼：“您也悠着点，别太晚了。”
“知道。”他应了一声，又问，“平安今天乖不乖？”
“乖着呢，下午睡了一觉，刚醒没多大会儿。”陈雪寧说着话，眼睛里带着笑，“爸在家做了红烧肉，说等你回来吃。”
他愣了一下：“又做红烧肉？前天不是刚做过？”
“爸说快过年了，让你们父子俩好好补补。”陈雪寧抱着孩子走在他旁边，“您不在家的时候，爸一个人择菜带孩子也挺开心的，还哼小曲呢。”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把前面的路照得黄澄澄的。快到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很多，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推开院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父亲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正坐在桌子旁边逗平安玩。小家伙看见爸爸回来，伸着手要抱。屋子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结满了雾气。
“您回来了。”父亲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笑意，“快来吃饭，红烧肉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小家伙在他脸上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爸爸”。那一刻，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这就是家的样子。有热饭，有暖炕，有等你回家的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