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除夕。
天还没亮,巷子里就响起了扫帚的声音。季远舟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正站在门口贴春联。红的纸,金的字,上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下联是“家和万事兴”。他接过来,帮着父亲把春联贴正。
“歪了,”父亲说,“往左边点。”
“您就讲究吧,”他笑着挪了挪,“这不挺好吗?”
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
陈雪寧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平安。小家伙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红棉袄,棉袄上是她连夜缝好的盘扣,圆圆的,像两排小月亮。平安看见爸爸,伸着手要抱。他接过孩子,在脸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咯咯地笑,手舞足蹈的。
“妈呢?”他问。
“在厨房包饺子呢。”陈雪寧说,“韭菜猪肉的,您不是爱吃吗?”
他愣了一下,看向厨房的方向。雾气从窗口飘出来,带着韭菜的香味。他的眼睛有点热,别过头去逗平安:“平安,叫爸爸。”
“爸爸,”平安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耳朵。
父亲已经进屋去了,他也抱着孩子跟进去。厨房里蒸汽弥漫,母亲系着围裙,正在包饺子。她的手很巧,捏出来的饺子像元宝一样好看边上还有褶。
“起来了?”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快去洗脸,饺子马上就好。”
他应了一声,把孩子递给陈雪寧。洗完脸出来,饺子已经下锅了,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
吃完饺子,天就黑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东头响到西头。平安躲在妈妈怀里,听见响声就缩一下脖子,然后又不死心地探出头去看。
“不怕,”陈雪寧拍着他的背,“平安是男子汉,不怕鞭炮。”
他看着妻子温柔的样子,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日子。
春晚开始了。
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把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剥着花生。平安一会儿跑到爷爷身边要吃的,一会儿又跑到妈妈怀里闹腾,一刻也不安静。
“这孩子,像你小时候,”父亲看着平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模一样,皮得很。”
他笑:“我可没这么皮。”
“你那时候比他还厉害,”父亲说,“大年初一,非要爬到屋顶上去放鞭炮,把我跟你妈吓的”
“您就别翻旧账了,”他给父亲剥了个橘子,“吃橘子。”
父亲接过橘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起手帕给父亲擦了一下,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视里在演小品,赵本山和黄晓娟。他记得小时候过年,一家人也是这么坐着看春晚,母亲总是把瓜子剥好了放在他手边,父亲则在一旁抽着烟,偶尔点评两句小品不好笑。
如今母亲不在了,但她的位置有人接着。陈雪寧瓜子剥好了会递给他,橘子也会剥好了分他一半。
小品演完了,一家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平安虽然看不懂,但也跟着咯咯笑,拍着小手。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婆和王婆的儿子。
“远舟啊,”王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儿子回来了,今年回来过年。”
他看向王婆身边的年轻人。二十多年没见,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变了模样,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人也成熟稳重了。
“回来了?”他伸出手,“我是季远舟,还记得吗?”
年轻人握住他的手:“记得,小时候咱俩还一起掏过鸟窝呢。”
“快进来坐,”他把两人让进屋,“正好一起看春晚。”
王婆的儿子坐在屋子里,和大家一起看电视。王婆坐在儿子身边,时不时地偏过头跟儿子说什么,母子俩看起来很亲近。偶尔儿子会低声回两句,王婆就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就是团圆吧。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平安挣脱妈妈的怀抱,跑到门口指着外面:“花,花”
他抱起孩子,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天空中一朵朵烟花绽放,红的、绿的、黄的,像花一样盛开,又像雨一样落下。
平安兴奋得又跳又叫,小手指着天空:“爸爸,看,爸爸看”
他看着孩子兴奋的小脸,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漂泊的日子,那些艰难的岁月,终于都过去了。
陈雪寧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揽过妻子的肩膀,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
这就是过年的味道吧。热闹、团圆、喜庆。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烟花放完了,一家人回屋继续看春晚。平安玩累了,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带着笑。他低头看着孩子,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他的日子还长着呢。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用余生去好好珍惜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