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
“让虚影走。”
通讯器那头,林砚的呼吸骤然僵住。
陈九再也腾不出半分心神细细解释。
林父挪动的那一寸,灰暗瞳孔里破釜沉舟的决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他纷乱的推演之中。
强行切断连接,是直接挣断绳索,结局大概率坠下深渊。
可若是把悬在崖边这块沉重的“石头”,也就是龙符虚影平安引渡出去,捆缚林父的枷锁,或许便会自行松脱。
危机并未消弭,只是换成了一场更加精巧,也更加凶险的豪赌。
左手指尖吞吐的淡金色微光,陡然调转方向。
不再以梳理归流的意韵,去慢慢松解林父指尖和阵图主脉粘稠的联结。
微光化作一缕鲜活、温厚而坚定的引线,脱离开血肉节点,划出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弧线,直坠下方凹坑,奔向那枚沉浮躁动、拼命挣扎的黯淡龙符虚影。
嗡——
淡金微光触碰到虚影的刹那,那股近乎撕裂自身的狂暴挣脱之势,猛地一顿。
剧烈明灭的金光放缓,上下沉浮的节律变得紊乱。
不是失控。
更像是一头狂躁蛮荒的巨兽,被突如其来的安抚,短暂镇住了神魂。
淡金微光化作细密蛛丝,温柔而执拗地缠上虚影边缘吞吐不定的暗金光晕。一丝一缕,缓缓渗透进它躁动狂暴的能量表层。
不是镇压,是沟通。
是定盘星意韵里,秩序与守护的锚定之力,混着怀表解离能量静待时机的隐忍,一同织成这张柔和的引渡之网。
虚影挣扎的幅度明显收束。
它依旧想要向上冲出禁锢,只是不再疯狂撞击,动作里多了一丝试探,一丝被外力引导的顺从。
借着微光缔结的羁绊,陈九清晰感知,灵觉深处最为本源的东西,正在被悄然抽取消耗。
不是肉身精气,是神魂赖以稳固的生命精粹。
右手腕摸金符烙印的灼热,顺着血管蔓延整条手臂,掌心如同死死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可他眼底的光,依旧熊熊燃烧。
“上去……”
喉咙滚出砂纸摩擦般嘶哑的低语。
不是说给林父,不是说给林砚,甚至不是对自己所言。
是托付给那缕微光,托付给身下的虚影。
像是听懂了这份心念。
缠绕虚影的淡金蛛丝微微收紧,引渡的意念愈发清晰厚重。
龙符虚影黯淡的暗金流光,渐渐归于平稳。
轮转未停,只是速度均匀克制。
下一瞬,它稳稳缓缓向上浮升。
一寸。
脱离凹坑底部暗红与暗金纠缠、如同沼泽一般厚重的光晕。
仅仅一寸抬升,如同摁下某个精密机关。
陈九耳中,身后林父指尖与阵图主脉相连之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宛若琉璃碎裂。
不是肉身断折。
是更深层,规则层面的联结,松了。
林父弓起的身躯微微一颤。
脸上痛苦扭曲的肌肉,极细微地松弛一线。
口鼻不断溢出的暗红血沫,流速放缓。
起效了。
“上升了!虚影脱离凹坑基准面一寸!”林砚压抑的颤抖顺着通讯器传来,语速快如连珠爆响,“连接强度读数断崖下跌!父亲的生命体征波动,开始自主趋于平稳!但是——阵图!阵图主脉能量流速暴跌六成有余!外围支路大批量能量枯竭,阵图正在被抽干!”
陈九不需要林砚的数据播报。
他的灵觉,便是最灵敏的探测仪。
脚下曾经恢弘壮阔,如同铺在地底的浩瀚星图的大阵,正以骇人的速度暗淡熄灭。
光芒自外围向着核心飞速退潮,恰似潮水褪去之后,留在岩石上的水痕,在烈日之下飞速蒸发。
一条条承载磅礴能量的繁复纹路,光泽尽数褪去,重归冰冷粗粝、毫无生机的金属刻痕。
阵图经年累月循环积攒,自林父生命之中生生榨取的浩瀚能量,此刻如同溃堤洪流,不曾四散奔逸,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收拢拧成一股,尽数涌向凹坑上空,涌向淡金微光牵引、缓缓上浮的黯淡虚影。
虚影化作漩涡,化作黑洞。
吸纳海量能量之后,身上暗金光泽凝实少许,却依旧晦暗,像一处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渊薮。
吸收能量加持,它上浮的速度明显加快。
两寸。
三寸。
每向上一寸,维系引渡的淡金微光消耗便几何倍数暴涨。
陈九左手指尖近乎麻木。
不是酷寒冻僵,是极致精细的灵觉操控,抽干了指尖全部感知。
视野边缘不断跳动黑斑,耳底轰鸣转变为尖锐哨音。
可他不敢停下。
随着虚影抬升,林父指尖与阵图的联结一层层剥落。
不再是循序渐进的梳理,而是核心被抽离之后,整套阵法体系自然而然、无可逆转的解体。
林父的躯体,这副常年承受反向能量灌注的容器,正缓缓卸下那副千斤枷锁。
紧闭眼皮之下,眼球转动慢慢放缓。
那双涣散灰暗的瞳孔深处,浮起一缕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就在局势看似向好之时。
上方井筒深处,那枚完整的真龙符核心,传出的意志,陡然变了。
不再是从前厚重平稳的吸力,不再是维持平衡的拉扯。
吸力骤然收拢凝聚,化作一道冰冷精准,带着绝对掌控权的锁定。
目标彻底转移,抛下摇摇欲坠的阵图,抛下地上的林父,死死锁在正在上升的龙符虚影身上。
阵图嗡鸣改换声调。
巨兽沉闷喘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高频尖锐的震颤,好似万千琴弦一同绷至极限。
陈九甚至在灵觉之中“看见”,井筒幽深黑暗里,高悬的真龙符内部流转的暗红暗金光流,凝作两道无形视线,穿透重重岩层阻隔,牢牢钉在下方渺小的虚影之上。
这不是善意接引。
是同源之物之间,不容违抗的强行召回!
“不好!”林砚惊呼破音,“上方龙符核心吸力完全转移目标,锁定虚影!吸力峰值冲破上限!二者之间,生成全新能量回路!虚影还在加速上浮!速度越来越快!”
陈九瞳孔骤缩。
左手那缕淡金微光,本是引渡虚影与自己之间脆弱的桥梁。
此刻虚影被真龙符霸道的召回之力攫住,上浮之势陡然剧变。
从容浮升,变成了狂暴的拉扯拖拽。
淡金微光上传来的力道瞬间反转。
不再是他牵引虚影,而是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顺着微光反向拽扯他的身躯。
嗤啦——
陈九左手衣袖,袖口布料骤然绷紧,应声撕裂。
方才双脚牢牢踏在金属岩层上的身子,被这道经由微光传导、源自地脉核心的恐怖吸力猛地向上提起。
半尺。
双脚离地。
身躯悬于半空,斜斜朝上,无处借力。
左手依旧死死稳住那缕已然黯淡,却未曾断绝的淡金微光。右手腕摸金符烙印灼热滚烫,几乎要炸裂开来。
腰间系着的登山主绳瞬间绷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像是被无形鱼线钓起的人,悬在半空。
身下,阵图寸寸崩解褪去光泽,林父伏于地面,口鼻淌着血沫生死难料,整片溶腔震颤不停,碎石粉尘簌簌坠落,濒临倾覆。
上方,幽深漆黑的井筒,虚影被力量裹挟飞速向上,而虚影的尽头,便是那枚意志冰冷、执掌一切的真龙符核心。
井口传来铁爪獒的吠叫,焦急凶悍,裹挟一股决然之意。只是距离太远,声音朦胧缥缈。
陈九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勒在腰腹的绳索带来窒息般的压迫。
他垂着头,汗水滴落,砸在下方失却光泽的金属地面,瞬息凝成冰珠。
他没有低头去看林父。
也无暇顾念脚下正在崩塌的死局。
目光顺着左手那缕飘摇欲断的淡金微光,望向幽深上方,望向虚影与真龙符对峙的黑暗深处。
绳索哀鸣。
井壁震颤。
磅礴冰冷的地脉吸力拉扯之下,他的身子微微向上一扬,又猛地沉落,再度被拽起。
悬停。
停在生与死,崩塌与升腾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