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林秀芬正在厨房择菜。
是个陌生号码。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起来:“喂?”
“秀芬!是我呀,王小燕!还记得不?”
王小燕。中专同学,同桌两年,后来毕业断了联系。
“记得记得。”她应着,声音有点僵。
“咱们班搞同学会呢,下周六,你一定要来啊!”
同学会。林秀芬手里的芹菜掉了一根。
“我……我去不了。”她说,“挺忙的。”
“忙什么呀,大家都想你呢。这些年都没你的消息,你跑哪儿去了?”
“就……在本地呗。”她说不出口。超市理货员,每天买菜做饭,照顾婆婆。
“来吧来吧,”王小燕不依不饶,“你不来我可去你家拽你!”
林秀芬笑了笑,笑得有点苦:“行,那我看看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芹菜叶子蔫巴巴地搭在盆边,她也没心思择了。
同学会啊。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中专教室。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讲会计基础,她在本子上抄得密密麻麻。同桌的王小燕老爱上课吃东西薯片袋子窸窸窣窣的,被老师发现就吐舌头装无辜。
那时候她是有梦想的。毕业了去深圳,找个体面的工作,过不一样的人生。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照顾婆婆,守着一份理货的工作过了十几年。深圳成了梦里才会去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得很,指甲剪得短短的,方便干活。这是一双中年妇女的手,不是什么会计的手。
“谁打来的?”丈夫从客厅走过来,随口问了句。
“以前的同学。”她说,“搞同学会。”
“同学会?”丈夫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
“没说要去。”
“那就别去。”丈夫说完转身走了,“那种聚会没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继续择菜。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真的不去吗?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净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儿子的奖状,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她自己的生活,少得可怜。
王小燕说过得怎么样?那些同学,现在都混成啥样了?
她突然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好奇那些曾经站在同一起跑线的人,现在都走到哪儿了。害怕的是,自己这二十年,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第二天早上,她给王小燕回了条微信。
“下周六几点?在哪儿?”
王小燕很快回复了:“中午十二点,城东大酒店牡丹厅。你来哈,不来我跟你急!”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打了个“ok”发出去。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床头,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好像做了什么坏事,又好像做了什么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她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试了试,袖口有点紧。她又翻出一条黑色的裤子,裤脚也有点短。
算了,本来就不好看,凑合穿吧。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皱纹一道一道的。她叹了口气,把外套挂回去。
周六很快就到了。
她没告诉丈夫去干嘛,只说出去办点事。丈夫也没多问,捧着手机看电视。
城东大酒店在市中心,她坐了二十多分钟公交车,下车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大门口铺着红地毯,她看了一眼,没敢走正门,从侧边绕进去了。牡丹厅在二楼,她顺着指示牌走,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坐了十几个人,男女都有,都四十多岁模样。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休闲服。大家正聊着天,声音嘈杂。
她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秀芬!这边!”王小燕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她招手。
她低着头走过去,在王小燕旁边坐下。坐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打量的意味。
“哎呀,秀芬,你一点都没变!”王小燕拉着她的手说。
“变了,都老了。”她笑了笑,嘴角有点僵。
“对了,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王小燕问。
“就……超市。”她说,声音很轻。
“超市好啊,轻松。”王小燕点点头,也没追问,转头跟别人聊天去了。
她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人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有人在深圳开了公司,有人在省城买了房,有人孩子出国留学了。她一个字都插不上。
突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整齐油亮,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秘书。
“不好意思,来晚了!”男人笑着说,“路上堵车!”
全场目光都看过去,有人打招呼:“哟,班长!大忙人来了!”
班长周建国,他们的中专同学。现在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身价千万以上。
林秀芬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杯,不敢抬头。
“秀芬?”周建国走过来,看见她,眼睛一亮,“你也来了?快来坐这儿!”
他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抬起头,笑了笑:“不用了,我坐这儿就行。”
“客气啥呀,”周建国走过来,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来,坐这边,大家一起聊聊天。”
她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跟着走。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更密集了。
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张名片:“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找我。”
她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名片上的烫金字体刺得她眼睛疼。
“秀芬,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周建国问。
“超市。”她说。
旁边有人听到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热的,烫得她舌头有点疼,但心里是凉的。
包间里很热闹,聊天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她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深圳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心里想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
现在她在一家小超市里理货,连同学会都不敢坐主位。
但她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也许是想看看,也许是想知道,也许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二十年,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她有些苍老的脸。
没关系,慢慢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至少,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