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从社区学校走出来,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中级教材。
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刚才李阿姨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挤挤就有了,我当年也是边工作边考”。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封面上“中级会计实务”五个字沉甸甸的,像五块小石头。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她想买瓶水喝。伸手摸了摸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教材花了八十多块,相当于好几天的菜钱。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每天买菜、送饭、上班、下班,路边的每一棵树她都认识。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怀里抱着一本中级教材,车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好像亮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不在。她松了口气,把书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
资产减值。
四个大字摆在眼前,她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头皮发紧。这么多内容,真的能看完吗?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厨房做饭。择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专业术语。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些词她已经背过无数遍,但中级的内容会更深,更难。
能行吗?
她问自己。这个问题很小声,但很清晰。
“咔嚓”一声,门锁响了。丈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熟食。
“买了点猪头肉。”他说,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明天要出差,今晚早点吃。”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择菜。
丈夫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书:“这是什么?”
“中级会计教材。”她头也没抬,“我想考中级职称。”
丈夫站在原地,没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随便你。”他说,然后转身去客厅了。
门关上的时候,林秀芬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芹菜,突然觉得有点讽刺。二十年前,她也是这么抱着教材准备去深圳的。后来呢?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把书锁进了箱底。
但现在,她不想再锁了。
晚上吃完饭,丈夫去洗澡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资产减值这几个字在台灯下显得特别严肃,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看。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楼道里有脚步声,应该是有人下班回来了。这个小区住了这么多年,每一户的情况她都差不多知道。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像住在真空里,外面的世界很远,书上的字很近。
看了半小时,脑子开始犯困。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了几根,眼角又多了条细纹。
四十二岁了。
她突然有点想笑。四十二岁考中级,会不会太晚了?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李阿姨说了,四十二岁还有大把时间。她信李阿姨,李阿姨不会骗她。
重新坐回书桌前,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资产减值”四个字。字迹有点歪,但她写得认真。
既然决定了,就一定要考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厚厚的中级教材上。林秀芬低头写着笔记,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吃桑叶。
这一刻,世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