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彻底失去方向。身体不是自己的,像块破布,被无形巨手攥住,抡起,甩出。
疼。
每一寸。皮肉被刮,骨头缝里灌冰碴,又猛地烧起炭火。残存星力七零八落,勉强护着心脉,薄得像层纸。
意识像风里的烛火。
睁眼也没用。视野里只有破碎色块飞速掠过。星辰炸开,巨兽阴影,城池崩塌,剑光血雾……支离破碎。
时空碎片。
一些碎片特别亮,带着强烈情绪,往她识海里钻。
她“看”到了。
玄天宗山门扭曲压下。苏砚站在废墟里望着她。厉寒星在远处疯狂大笑。
然后是她自己。
手持戮星剑,斩向一个模糊人影。心口猛地一揪。
“不!”
喉咙挤出嘶哑气音。假的。她咬牙,把最后清明摁在灵台深处。寂灭剑意收缩,凝成冰刺,扎进识海。
疼得神魂一颤。
碎片搅碎了。
复仇。
名单还没划完。不能死在这里。
默念那几个名字。恨意从冰层下渗出来,让冰刺更冷,更硬。
身体还在翻滚。
一瞬?百年?时间乱了。
冷。
往魂魄里钻。意识越来越沉。放弃吧。太累了。
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
指骨发白,尽管手根本动不了。
就在这时,体内深处传来微弱暖意。
星域核心,黯淡的金鳞本源余烬般亮了一下。融入血肉的暗金印记碎片微微发烫。
两股暖意指向同一个方向。
混乱乱流深处,某个模糊的“点”。
锚点?
洛清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用尽最后力气,“看”向那个方向。
乱流太狂暴了。
就在她觉得撑不到下一秒的时候——
前方,无尽的破碎色块中,出现了一点光。
柔和的,稳定的,像深夜旷野里唯一一盏孤灯。
星光。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她将残存意志,全部灌注到那点星光的方向。
去那里。
乱流似乎……变弱了一点?不,是星光周围,混乱被某种力量抚平了,形成一条相对“温和”的通道。
身体被裹挟着滑向那条通道。
速度越来越快。
星光在视野中放大,最后充斥整个前方。
温暖。
仿佛穿过一层粘稠柔软的水膜,尖锐嘶吼和撕扯剧痛骤然消失。
寂静。
然后是天旋地转的坠落感。
砰!
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什么东西上,震得五脏六腑差点呕出来。她控制不住,连喷好几口淤血,带着内脏碎块似的腥甜。
眼前彻底黑了。
昏迷前最后一瞬,模糊感知残留着:身下柔软,青草和泥土气息。脸颊贴草叶,有点痒。微风拂过,树叶沙沙轻响。
还有……空气里流淌着的,稀薄却精纯平和的星辰之力。
不是坟场的死寂,不是星涡的狂暴。
正常的,生机勃勃的星辰之力。
得救了?
念头闪过,黑暗彻底淹没。
*
疼。
无处不在的疼,把她从黑暗里硬生生拽出来。骨头像散了架。经脉滞涩,星域黯淡得几乎感应不到。
但……还活着。
意识在疲惫痛楚里挣扎,缓缓上浮。
她艰难掀开眼皮。
光线刺进来,模糊一片。缓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清晰。
蔚蓝的天。洁白的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很轻,带着草木淡香。鸟叫声清脆。
她躺在一片林间空地中央。
身下是厚实、带着露水的草地。周围是高大树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这里的星辰之力,平和得让她有点……不适应。
太正常了。
和万兽坟场的死寂绝望,逆乱星涡的狂暴混乱,简直是两个世界。
随机传送?还是……又一个幻境?
洛清晚眼神冷下去。她试图动一下手指。
钻心的疼从肩膀传来,闷哼声溢出喉咙。左肩伤口皮肉溃烂,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右肋下也疼得厉害,估计骨头裂了。
伤势重得离谱。
但至少,环境看起来没有立刻致命的危险。
她深吸口气,忍着剧痛,试图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
刚抬起一点,就牵动了腹部的伤,眼前一黑,又跌回去。
冷汗瞬间浸湿额发。
不行。现在这状态,随便来头野兽都能要她的命。
得先确认周围情况。
她侧过头,耳朵贴草地,仔细听。
风声,叶响,鸟鸣。没有大型生物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暂时安全。
她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
不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踩在落叶和草地上,沙沙的,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
洛清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摸了个空。戮星剑没了。
心底一沉。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屏住呼吸,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树影晃动。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蹦跳着钻了出来。是个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皮肤很白,眼睛大而清澈,穿着半旧的鹅黄裙子,裙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她手里拿着一把野花,正低头嗅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草地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洛清晚。
少女愣了一下,杏眼睁圆。
“咦?”
她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好奇。
“爷爷!”她转过头,朝着身后林子喊,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天然的娇憨,“快来看!这里躺着个人!好像受伤了!”
树林里,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浆洗发白灰色僧衣、赤着脚、手持木杖的干瘦僧人,缓缓走了出来。他面容普通,皮肤黝黑,眼神平静得像古井,先看了一眼少女,然后目光落在洛清晚身上。
洛清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了尘。
这个行脚僧,她前世今生,在不同地方,遇到过不止一次。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了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四周的树林和天空,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看向那鹅黄衣裙的少女,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语速极慢。
“星荻,退后些。”
名叫星荻的少女“哦”了一声,乖乖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洛清晚。
了尘这才重新看向洛清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施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说了最简单直白的一句,“伤得很重。”
洛清晚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右手手指,微微曲起,扣住了身下的一把草泥。指尖有极淡的灰紫色剑意凝聚,虽然微弱,但足够锋利。
了尘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戒备,或者说,不在意。他转头对星荻道:“去取些清水,还有……我包袱里那个青色的药囊。”
“好!”星荻应得干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眨眨眼,“爷爷,她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呀?”
了尘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
他看向洛清晚,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映着她苍白染血的脸和冰冷警惕的眼神。
“但既然遇到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平缓,没什么情绪,“便不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