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醒啦?”
洛清晚猛地睁开眼。
剧痛和眩晕像潮水一样拍过来,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少女脸庞,梳着双丫髻,眼睛很大,瞳色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陌生。
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往身侧抓——抓了个空。
剑呢?
心脏骤缩。
“你的剑在这儿呢。”少女似乎看出她的意图,指了指旁边,“喏。”
洛清晚眼珠转动,瞥见暗沉沉的戮星剑就躺在手边半尺外的草地上,剑柄朝着自己。剑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焦痕。
它居然跟过来了。
她没去拿剑,目光先扫向四周。
林间空地,青草柔软,远处有溪流声。空气里有草木清气,还有股甜丝丝的花香。星辰之力平和温顺,甚至……有点过于温顺了。
太正常。
正常得反常。
“小环,莫要惊扰。”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洛清晚循声看去。少女身后几步外,站着个僧人。灰色僧衣浆洗发白,打着补丁,身形干瘦,皮肤黝黑。他赤着脚,手里拄着根木杖,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正看着她。
了尘。
前世记忆里闪过几个模糊片段。荒星废墟,他分过半块干粮;古战场边缘,他坐在断碑上,看着远处厮杀,一动不动。
总是偶遇,总是沉默。
“贫僧了尘。”僧人合十,声音磨砂似的,“行脚至此。”
洛清晚没接话。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炸开。经脉像被扯断的绳子,星核黯淡无光,能动用的星力微乎其微,连引星境都不如。
重伤。
濒死的那种。
“此地何处?”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知。”了尘摇头,“贫僧三日前偶然踏入。此地有古阵,与外界隔绝,出不去。”
出不去。
三个字砸在心头。
洛清晚指尖扣进草泥里,强迫自己冷静。她迅速内视,伤势比感觉的还糟。金鳞本源和暗金印记倒是还在沉寂,只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意,断断续续指向……她抬眼,望向树林深处。
那里有片桃林,花开得正盛,粉艳艳的像云霞。
深处雾气朦胧,泛着诡异的淡金色。
“爷爷!水来啦!”叫小环的少女捧着一个粗陶碗跑回来,水晃荡着。另一只手抓着个小布囊。
了尘接过布囊,取出几片干枯草叶放进碗里。草叶遇水即化,清水泛起淡碧色,一股清苦药香散开。
“止血,镇痛。”了尘把碗递过来,手很稳,“喝不喝,随你。”
碗沿离洛清晚只有一尺。
她盯着那碧色的水,又看向了尘。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少女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点藏不住的担忧。
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洛清晚闭了闭眼,接过陶碗,仰头灌了下去。清苦味冲进喉咙,随即化作温凉气流散向四肢,剧痛果然缓解了些。
“谢谢。”她把空碗递回去,声音依旧冷。
了尘接过碗,没说话。
少女倒是眼睛一亮:“姐姐你喝啦!爷爷的药可管用了。”
洛清晚没理她。她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额上渗出冷汗。玄衣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撕扯皮肉。
终于坐直了。
她喘了口气,伸手握住戮星剑柄。熟悉的冰凉传来,剑身轻轻一震,发出微弱嗡鸣。寂灭剑意顺着掌心流入体内,虽然微弱,却让她精神一振。
她握紧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发软。
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牙站稳,剑尖抵住地面。
了尘静静看着,没扶。
少女“呀”了一声,想伸手又缩回去:“姐姐你流了好多血……”
“不用。”洛清晚吐出两个字,环顾四周。空地三面环林,一面是缓坡,坡下能看到几间茅草屋顶,炊烟袅袅。
村子里有人。很多。
气息大多微弱,连引星境都不到,平和得近乎麻木。
“此地有多少人?”她问。
“百余口。”了尘答,“皆世代居此,不知外界。”
世代居此。
洛清晚心往下沉。
“他们可曾见过外人?”
“除贫僧与星荻,你是第三个。”了尘顿了顿,“第一个是三十年前,一个重伤修士被村民所救,三日后伤愈,朝桃林深处去了,再没回来。”
桃林。
洛清晚再次望向那片花海。暮色渐浓,桃花在昏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第二个呢?”
了尘沉默了很久。
“是贫僧的师父。”他语速极慢,“五十年前,师父云游至此,察觉异常,欲入内探查。他让贫僧在外等候,若三月不归,便自行离去。”
风忽然停了。
林间一片寂静。“贫僧等了三年。”了尘说,“师父没回来。贫僧入内寻他,只在此谷中找到他留下的钵盂和半截禅杖。杖身断裂处,有灼痕,非金非火。”
他抬起手,指向桃林深处。
“师父最后的气息,消失在那个方向。”
洛清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桃花烂漫,深处雾气翻涌,泛着淡金色,像黄昏余晖,又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体内,金鳞本源忽然轻轻一颤。
很微弱。
但确实动了。
“姐姐?”星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脸色好白……”
洛清晚收回目光:“你留在此地,是为了寻你师父?”
“是。”了尘点头,“也为寻出路。”
“找到了么?”
“没有。”了尘摇头,“此地阵法玄奥,贫僧参悟三十年,只窥得皮毛。桃林深处有禁制,进不去。村民世代守护,却不知缘由,只说祖训不可违。”
祖训。
洛清晚心里冷笑。
世上哪有真正的桃源?
“姑娘。”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洛清晚转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上缓坡。他穿着朴素麻衣,面容慈祥,眼神温润,在不远处停下,保持安全距离。
老者身后跟着几个村民,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戒备。
“老夫木禾,是此村大夫。”老者微微躬身,“方才见星荻姑娘取水取药,可是这位姑娘受伤了?”
了尘合十行礼:“木老。”
木禾摆摆手,目光落在洛清晚身上,尤其是她手中那柄暗沉的长剑和剑身上的血迹。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变成关切。
“姑娘伤势不轻。”木禾温声道,“若不嫌弃,可到老夫草舍稍作调理。村中虽无灵丹妙药,但止血生肌的草药还有些。”
话说得诚恳。
表情也真诚。
洛清晚没动。她握着剑,目光扫过木禾,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村民。
都是普通人。
至少看起来是。
气息平和,眼神淳朴,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有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正睁大眼睛看她。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多谢。”洛清晚开口,声音依旧冷,“不必。”
木禾一愣:“姑娘可是信不过老夫?此地与世隔绝,村民世代与人为善,绝无歹意。”
“我知道。”洛清晚说。
她知道。
但她不信。
前世被至亲师门背叛的画面,像根刺,永远扎在心底。陌生之地,陌生之人,再多的善意,也可能是淬毒的蜜糖。
她伤得太重,赌不起。
“姐姐……”星荻小声说,“木爷爷人可好了。”
洛清晚没理她,看向了尘:“逆乱星涡的出口,是否就在阵法之内?”
了尘点头:“应是。”
“在何处?”
了尘沉默,看向木禾。
木禾叹了口气:“姑娘是顺着‘星流’坠入此地的吧?每隔数十年,天穹偶有异光划过,偶有外人坠入。祖训有言,坠入者即为客,当以礼相待。至于出口……”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
“老朽不知。”
不知。
又是这两个字。
洛清晚盯着他。木禾眼神坦然,只有一丝无奈和歉意。
“姑娘若想寻出口,可往桃林方向。”木禾指向那片花海,“历代坠入者,最终都往那里去了。但……”
他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无人归来。”木禾声音低沉下去,“一个都没有。”
暮色彻底笼罩山谷。
桃花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粉光,深处的淡金色雾气缓缓流动。
洛清晚握紧剑柄。伤口还在渗血,药效正在消退,痛楚重新涌上来。她必须尽快疗伤,恢复哪怕一丝战力。
可这里……
她看向木禾,又看向了尘。
最后,目光落回那片桃林。
金鳞本源的颤动更明显了。
那里有东西。
与她有关的东西。
“姑娘。”木禾再次开口,语气诚恳,“天色已晚,林中夜寒露重,你伤势如此,不宜久留。不如先随老朽回村,疗伤歇息,再从长计议?”
他身后的村民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朴实的担忧。
星荻也眼巴巴看着她。
了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洛清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木禾以为她又要拒绝时,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带路。”
木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姑娘请随我来。”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坡下走。村民们让开路,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她。
洛清晚迈步跟上。
脚步有些踉跄,但她用剑撑着,走得很稳。
了尘和星荻跟在后面。
走过缓坡,村落轮廓清晰起来。几十间茅草屋错落分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孩童在屋前追逐,看到陌生人,都停下来瞪大眼睛看。
确实像个桃源。
洛清晚面无表情地走着,目光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张脸。
忽然,她脚步一顿。
体内,金鳞本源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村落边缘,一间最不起眼的、半塌的草屋。
屋前,坐着个老妪。
满头白发,佝偻着背,正在慢吞吞地搓麻绳。察觉到她的目光,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对视的刹那。
洛清晚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老妪咧嘴,笑了。
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麻绳,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姑娘?”木禾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洛清晚收回目光。
“没事。”她说。
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跟着木禾,继续往前走。
身后,了尘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向那间草屋,又看向洛清晚的背影,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星荻拽了拽他袖子。
“爷爷,”她小声说,“那个婆婆……好像有点吓人。”
了尘没回答。
他只是合十,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暮色渐深。
桃林深处的淡金色雾气,缓缓翻涌,像一只渐渐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