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婉晴靠在沙发上,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我跟皇甫大庆去了南方之后,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嘴皮子利索,长得也还行,但骨子里就是个该溜子。满嘴跑火车,今天说要开公司,明天说要搞工程,没有一件事落到实处。我跟他住了半年,他连房租都交不起,靠我出去打零工养着。”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转了一圈。
“后来我怀孕了。我告诉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扔在桌上,说‘你自己去医院处理一下’。”
沐光璃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莫婉晴的声音低了一点,“小诊所,便宜。手术出了点问题,大出血。我躺在那个台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自己要死了。后来命保住了,但医生告诉我,子宫受损,以后不能再生育。”
“他儿子把女生肚子搞大,还多给了一倍。看起来还比他老子稍微好些。”沐光璃的话充满讽刺。
“老畜生知道我没了生育能力,就跟我断了。”莫婉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他说他家里要传宗接代,不能娶一个不会下蛋的女人。我那时候躺在出租屋里,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连药都买不起。”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但我命不该绝。靠着一张脸,在观海市找了一家时尚外贸公司,从底层做起。那时候外贸刚起来,老板是个香港人,看我形象好,让我做前台,后来做销售,再后来做买手。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学会了这个行业的所有东西。六年前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一个美国人,做品牌代理的。我跟他来了美国,结婚,拿了绿卡,进了Meridian。”
她看着沐光璃。“人到中年,反而对子女有了感情。我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蹲在门口玩玩具车的样子。”
沐光璃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冷,紫色美瞳底下的目光像结了冰。
“你从姑姑那里知道的?”
“嗯。我托人打听过。知道你爸因为你长得像我,一直不待见你。知道你姑姑把你养大。知道你在学校一直戴着眼镜,把自己藏起来。”她看着他,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你变成这样,我是主要责任人。”
沐光璃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冷。
“你没资格当我妈。”
莫婉晴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争辩。“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
她站起来,走到他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比他矮,但仰着头看他,目光很直。“我只是以利益共同体的身份,希望你跟我合作。”
“合作?”沐光璃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既是模特业务上的,也是对老畜生复仇上的。”莫婉晴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照片是洛杉矶郊区的一个农场,破旧的铁皮屋顶,干裂的土地。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其中一个瘦削的身影很熟悉。“皇甫大庆到了美国之后,蛇头那边会把他送到一个农场。那个农场主是我认识的人。我会安排他‘好好干活’。”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沐光璃。“他让你妈没了生育能力,让你没了完整的家。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
沐光璃看着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她的动作很稳,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聊自己过往时一样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拿出另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美国的手机号,微信也绑着。你想好了就找我。不找也行,我理解。”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抱歉,也许只是遗憾,也许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后悔跟你爸离婚。他给不了我要的生活,也给不了你。”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能给你。”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按下电子锁,门滴答一声开了。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
沐光璃一个人站在VIP会客室里。窗外是观海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茶几上那张名片还在,白色的卡面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和一个美国手机号。他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他弯腰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他把名片放进大衣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假发还戴着,紫色美瞳还戴着,妆也没卸。冷艳而精致,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给不了我要的生活,也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名片的边缘。电梯在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没有拿出来看。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一楼到了。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MUSA大楼的玻璃门。
一月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