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禾家的屋子在村子东头,三间茅草房围成个小院。
洛清晚被安置在西厢。
屋子很干净,有张木板床,铺着晒过的干草和粗布被褥。窗台上摆着个陶罐,插了几枝野花。
“姑娘先歇着。”木禾从药篓里取出几样草药,“老朽去煎药。”
他转身出去了。
星荻趴在门边,探进半个脑袋,浅琉璃色的眼睛眨巴眨巴。
“姐姐,”她小声问,“你疼不疼呀?”
洛清晚没答。
她坐在床沿,剑横在膝上,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墙壁是夯土垒的,地面压得平整,没有暗道痕迹。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木禾在灶棚下生火。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她垂下眼,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星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索性走进来,拖了个小板凳坐到床边。
“爷爷说,你伤得很重。”少女托着腮,“不过木爷爷的草药可灵了。去年我摔下山坡,腿都肿了,喝了他三副药就好啦。”
洛清晚抬眼。
“你叫星荻?”
“嗯!”星荻用力点头,眼睛弯起来,“星星的星,荻花的荻。是爷爷给我取的名字。”
“了尘?”
“对呀。”星荻凑近些,压低声音,“爷爷是行脚僧,可厉害了。他走过好多好多地方,见过会喷火的鸟,还有长着人脸的树呢。”
她说话时,裙角那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随着动作晃动。
洛清晚盯着那绣样。
“谁绣的?”
“我自己。”星荻有点不好意思,“绣得不好看。爷爷说,星星就该是亮亮的,可我找不到亮亮的线。”
她扯了扯裙角。
“姐姐,你是从外面来的吧?外面也有星星吗?”
洛清晚沉默片刻。
“有。”
“多吗?”
“很多。”
星荻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想再问,木禾端着药碗进来了。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苦涩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趁热喝。”木禾把碗递过来。
洛清晚接过。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药汁表面浮着细碎的草叶渣子。她垂眼看了两息,抬手,一饮而尽。
苦。
但入腹后,确实有股温润的暖意散开,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外伤的刺痛感也减轻了些。
有效。
她放下碗,看向木禾。
“多谢。”
木禾摆摆手,脸上皱纹舒展开。
“姑娘客气了。好生休养,明日老朽再换一副药。”
他收了碗,又叮嘱星荻几句,便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洛清晚躺下,闭眼。
她能感觉到,那药力正缓慢修复着破损的肌体。很慢,但确实在起作用。体内沉寂许久的星力,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只是……
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那丝甜香,不对劲。
不是草药该有的味道。
***
接下来三天,洛清晚都待在屋里。
木禾每日送来汤药,有时还会带些米粥和腌菜。星荻几乎整天泡在这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洛清晚很少开口。
她多数时间都在调息,尝试引动那一丝恢复的星力。很艰难,经脉像干涸的河床,星力流过时刺痛难忍。
但她没停。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能勉强在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星力。
淡灰色,带着寂灭剑意特有的冰冷气息。
只有发丝那么细。
够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星荻正蹲在院子里,拿草茎逗蚂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荻。”洛清晚忽然开口。
“诶?”少女回过头。
“村里人,平时都做什么?”
星荻歪头想了想。
“种地呀,织布呀,打猎呀。木爷爷还会采药。”
“不出村?”
“不出。”星荻摇头,“爷爷说,外面危险。村里有吃的有喝的,出去干嘛呀。”
她说完,又补充一句。
“而且,大家都很守规矩的。”
“规矩?”
“嗯。”星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不能打架,不能偷东西,不能……嗯,反正就是好好过日子。”
她掰着手指。
“还有,每个月圆之夜,大家都要去村中央那棵老树下祭拜。”
洛清晚眼神微凝。
“祭拜什么?”
“不知道。”星荻眨眨眼,“爷爷说,是祭拜‘守护神’。可我问守护神长什么样,他又不说。”
她撇撇嘴。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东西吧。村里人都信,连木爷爷都信。”
洛清晚没再问。
她看向院子角落的灶棚。
木禾正在那儿煎药。
佝偻的背影,慢吞扇着蒲扇。药罐咕嘟咕嘟响,白汽蒸腾。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但就在白汽最浓的刹那,洛清晚看见,木禾左手极快地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指尖一抖。一小撮闪着微光的粉末落进药罐。
粉末是淡金色的。
落入黑褐药汁的瞬间,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消失。
木禾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扇火。
洛清晚收回目光。
她躺回床上,闭眼。
掌心,那缕发丝般的星力,无声流转。
***
深夜。
村里静得吓人。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狗都不叫。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杠子。
洛清晚睁开眼。
她慢慢坐起,动作轻得像片叶子。
隔壁传来木禾均匀的鼾声。星荻睡在堂屋,呼吸绵长。
都睡着了。
她下床,赤足踩在地上。
冰凉。
走到屋子中央,她蹲下身,右手按上地面。
夯土压得很实,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
她闭上眼。
体内那缕恢复的星力,缓缓从指尖渗出,凝成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线。
淡灰色,冰冷。
然后,她控制着那根线,悄无声息地钻进地面。
一寸。
两寸。
星力线像条极细的蛇,在泥土颗粒间蜿蜒向下。
起初很顺利。
泥土、碎石、草根……都是寻常东西。
但下探到约莫三丈深时,星力线猛地一顿。
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
洛清晚眉头微蹙,催动星力,试图感知。
那东西……冰冷,坚韧,表面布满繁复的纹路。纹路不是天然形成,带着明显的规律性,像是某种阵法或禁制的符文。
她心一沉。
星力线继续向下钻。
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那层屏障厚得惊人,星力线穿透得极其艰难,每前进一分都要消耗大量心神。
五丈。
六丈。
就在星力线即将力竭的刹那——
嗡。
屏障下方,传来了震动。
不是地动。
是某种……规律的搏动。
微弱,却整齐得可怕。
咚。
咚。
咚。
像无数颗心脏,被无形的锁链捆在一起,以完全相同的节奏跳动着。
洛清晚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猛地撤回星力线。
指尖冰凉。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汗。
她缓缓站起,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村子静卧在月光下,像头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这头巨兽的背上。
她攥紧剑柄。
指节泛白。
那药里的粉末,村民的“安分守己”,月圆之夜的祭拜,还有刚才感知到的……心跳。
全连起来了。
这村子,果真坐在一个巨大的“东西”上面。
那东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