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黏在背上，冰凉一片。洛清晚躺回床上，动作放得极缓，像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隔壁屋里，星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小姑娘睡得正沉。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她闭着眼，脑子里那整齐的心跳声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咚。咚。咚。
跟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勉强合眼。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被捆在一起搏动的心脏，挤挤挨挨，塞满了地底。
鸡叫头遍，她就醒了。
木禾已经在外头灶间忙活，炊烟味飘进来。星荻揉着眼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木盆：“姐姐，洗脸。”
洛清晚接过，水温正好。她撩起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神志清醒了几分。
“今天觉得怎么样？”木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是那副慈祥腔调，“脸色倒是比昨天好些了。”
“好多了。”洛清晚擦干脸，语气平淡，“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木禾顿了顿，笑呵呵的：“是该走动走动。不过别走远，村子外头林子深，容易迷路。”
“就在村里转转。”
“那成。”木禾转身去盛粥，背对着她，“让小鱼陪着你吧，她熟。”
星荻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早饭是稀粥和腌菜。洛清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嚼过。粥里没尝出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米。她放下碗，起身。
村子不大，统共就二十几户人家，泥墙茅顶，围着中央那棵老树散开。老树是真老，树干得三五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龟壳，枝叶却茂盛得反常，撑开一大片浓荫。
洛清晚走得很慢，像是真的在散步。星荻跟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是张婶家，她做的饼可好吃了。”
“那是王伯，他编的筐子特别结实。”
洛清晚嗯着，眼睛却盯着那些村民。
正是农时，男人们扛着锄头往村外田里去，女人们坐在门口缝补晾晒。一切看起来都寻常。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所有从老树旁边经过的人，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往外偏，绕开树根延伸出来的那片区域。那片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泥土颜色也比别处深些，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红。
没人低头看，也没人谈论。
就像那里本该是空的。
更怪的是眼神。有个坐在门口搓麻绳的妇人，搓着搓着，眼神就放空了，脸慢慢转过去，正对着古树的方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手里动作却没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一激灵，低下头，继续搓绳子，仿佛刚才只是走神。
洛清晚数了数，短短一刻钟，有三个村民出现了类似的“放空”。
全是面向古树。
“小鱼。”她忽然开口。
“嗯？”
“那棵树，平时有人靠近吗？”
星荻眨眨眼：“爷爷说，树根那里不能碰，是村里的规矩。”
“为什么？”
“不知道呀。”小姑娘摇摇头，“反正大家都守着规矩。”
洛清晚不再问。她走到村子西头，那里晒着不少药草，摊在竹席上。星荻跑过去帮忙翻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洛清晚蹲下身，假装捡起一片掉落的叶子。指尖却顺势擦过地面。
泥土湿润，带着晨露的凉意。
但就在表层之下，极细微的，她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纹路感。冰冷，坚硬，像是埋得很浅的石头——不，不是石头。是昨夜感知到的那种屏障的纹路，只是微弱得多，似有若无地蔓延着，仿佛一张巨大的网，从古树根部伸出来，罩住了整个村子。
她收回手，指尖有点麻。
“姐姐？”星荻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叶子，“这个不能吃，是苦的。”
“我知道。”洛清晚把叶子扔回席子上，站起身，“晒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整个白天，她都在观察。
村民劳作，歇息，吃饭，交谈。表面看，和任何一处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没什么两样。但他们太“整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掐得分毫不差。交谈的内容也乏善可陈，无非是庄稼、天气、家长里短，语气平和得近乎麻木。
没有争执，没有抱怨，连大声说笑都很少。
村子静得过分。
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几声。
傍晚，日头西斜，田里劳作的人开始往回走。他们排成不太明显的队列，沉默地穿过田野，走进村子。没有人交头接耳，脚步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像一群归巢的蚂蚁。
洛清晚落在最后，隔着十几步远，目光锁在走在最前头的木禾身上。
木禾背着手，走得不快。经过古树时，他脚步顿了顿。
就那么一刹那。
枯瘦的身子转向古树，走到那片光秃秃的地面边缘。他蹲下身——动作很自然，像是系鞋带或者捡东西——右手手掌却按在了裸露的树根上。
闭眼。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快得看不清口型。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家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洛清晚看清了他的脸。
白日里那种温和的、慈祥的、属于“木爷爷”的表情，像一张面具被猛地撕了下来。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深潭般的死寂。没有情绪，没有温度，甚至连疲惫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空洞。
他的目光，恰好在转身时抬起来。
直直撞上了洛清晚来不及完全移开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
隔着渐渐昏暗的天光，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钉在半空。
木禾脸上的死寂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那么看着洛清晚，眼神深不见底。
洛清晚脊背绷直，指尖扣进掌心。
她也没移开视线。
就这么对视了足足三息。
木禾先动了。他脸上那层温和的慈祥又慢慢浮了上来，像潮水漫过礁石，把那片死寂重新盖住。他甚至还朝洛清晚点了点头，笑了笑，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自家院子。
门合上了。
洛清晚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怕。
是那种猎物被猎人盯上的、本能的警觉。
她走回木禾家院子时，灶间已经亮了灯。星荻在摆碗筷，木禾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陶碗，正在喝什么。见她进来，木禾放下碗，笑容和往常一样。
“回来啦？正好，药刚煎好。”
桌上摆着一碗汤药，比昨天的颜色更深，热气腾腾。
洛清晚看着那碗药。
又看了看木禾手边那个空了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淡金色的痕迹，和他早上煎药时偷偷加进去的粉末，颜色一模一样。
“趁热喝。”木禾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温和，“今天走了不少路，得补补气。这药方子我调整了一下，效果更好。”
星荻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洛清晚伸手，端起药碗。
碗壁烫手。
浓褐色的药汁表面，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抬起碗，凑到唇边。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比昨天更浓郁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木禾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变。
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