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了。”木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成了个黑黢黢的影子。“丫头,陪老头子喝杯茶。”
不是询问。
洛清晚抬起眼。
木禾已经起身,从墙角矮柜拿出粗陶罐和两个杯子。他在靠窗的小方桌旁坐下,慢吞吞烫杯,捏一小撮暗绿色的茶叶放进去。热水冲下,一股带着土腥气的茶香飘出来。
“坐。”
洛清晚走过去坐下。油灯火苗被窗缝溜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晃,把她和木禾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变形。
木禾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浅褐,清澈见底。
“村里自己采的,粗茶。”他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比不上外头的好东西,但接地气。”
洛清晚没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地气?”她重复。
“嗯。”木禾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搁在膝头的手,“外乡人不懂这个。咱们这地方,靠地气养着。地气顺,人安泰;地气乱了,就要出毛病。”
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
“所以村里有老规矩。”木禾继续道,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为的就是顺地气,保平安。”
洛清晚听着,没接话。
木禾也不在意,又喝了口茶,视线飘向窗外,望着老槐树的方向。“就说村中央那棵老树吧,年头久了,根扎得深。它的根须,就是地气的脉。碰了,地气就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清晚,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幽深,“前些年,有个不懂事的外乡后生,非说那树下埋着宝贝,夜里偷偷去挖。”
他顿了顿。
“后来呢?”洛清晚顺着问。
“后来?”木禾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离树三丈远的地方,浑身冰凉,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回家躺了三天,自己醒了,却痴痴傻傻的,连爹娘都不认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灶间传来星荻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
洛清晚端起面前那杯茶。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没喝。
“是病了?”
“是犯了忌讳。”木禾纠正,语气斩钉截铁,“地气反噬,伤了神魂。咱们这儿的大夫治不了,外头的高人……嘿,也未必愿意来这穷乡僻壤,管这种‘小事’。”
他把“小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洛清晚抬起眼,正好对上木禾的视线。老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浑浊,却又像两口深井。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端着茶杯的手上。
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
“木老伯懂医术?”她换了个话头。
“略懂皮毛。”木禾摆摆手,“山里草药多,认得多些罢了。丫头你似乎也懂些药性?那天看你辨认星荻采回来的草药,说得头头是道。”
试探来了。
洛清晚垂下眼,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底。“以前受过伤,自己胡乱找些草药敷过,认得几样。”
“哦?都认得哪些?”
“止血的茜草、白芨,化瘀的三七、红花。”洛清晚报了几样最常见的,语速平稳,“山里常见,不难认。”
“不错。”木禾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但这些药,治标不治本。真要是伤了元气,损了根基,还得靠‘养’。用对了药,引地气入体,慢慢温养,才能把亏空的补回来。”
这话像随口闲聊,又像意有所指。
洛清晚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吭声。她体内的那股药力热意还在,暖融融的,甚至让她因伤势而滞涩的星力流转都顺畅了一丝。可越是这样,她心底那点寒意越重。
茶喝得差不多了。
木禾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茶凉了,就不留你了。夜里风大,回去早些歇着。药力夜里可能会有些反应,若是觉得燥热或发梦,都是正常的,不必惊慌。”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洛清晚也起身,走到门口。
就在她一只脚要迈出门槛时,木禾忽然又开口了。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声里,轻得像叹息。
“这村子,地下埋着东西。”
洛清晚脚步顿住。
“养着树,也养着人。”木禾顿了顿,佝偻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夜里凉,别乱走。”
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屋内一点残光。
“有些根,碰不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慢慢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吱呀一声,隔绝了灯光。
洛清晚站在门外。
夜风扑在脸上,吹不散她背脊上升起的那股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木禾家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更远处,村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
养着树,也养着人。碰不得的根。
这话,是警告,还是某种晦涩的邀请?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灯光也熄了,整个村子彻底沉入黑暗。这才转身,朝着暂住的小屋走去。
脚步放得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心里的弦,却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