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走回暂住的小院。
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没快也没慢。夜风吹得她衣摆微微晃动，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屋里没点灯。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纸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月光。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泥土和药草的气味。
她走到桌边坐下。
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木禾的话还在耳朵边打转——“养着树，也养着人。有些根，碰不得。”
警告。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实，指节因为常年握剑，微微有些变形。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它们搁在这张陌生的桌子上，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搁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网下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那些草药。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草药都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手指碰到那些干枯的叶子时，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垂着，专注得像在练剑。
可她的心不在这儿。
她在想那棵古树。
在想木禾说“地气顺，人安泰”时的表情。在想那碗汤药底下、淡金色的痕迹。在想这个村子里的人，那些看似寻常的村民，为什么都下意识避开树根的范围。
为什么？
她不知道。
草药收拾好了，捆成三小捆，码在墙角。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糊得严实，只留了一条细缝。她凑过去，往外看。
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院子的轮廓。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屋舍剪影，一座连着一座，像蹲伏的兽。村中央那棵古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比周围的屋子都要高出一大截。
它沉默地立在那儿。
像在等什么。
洛清晚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然后她退回来，吹熄了桌上那盏根本没点过的油灯。
屋里彻底黑了。
她没有躺下。
她在床沿坐下，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
虫鸣。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她就这样坐着。
一个时辰。
也许更久。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粘稠，每一息都拉得老长。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体内的药力还在，暖融融的，顺着经脉缓慢流转。伤势确实在好转，星力运转比白天顺畅了不少。
可这暖意，让她心里那点寒意更重了。
木禾说，药力夜里可能会有反应。
燥热，或者发梦。
她等着。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终于，她动了。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指尖冰凉。
推开。
门轴没响。
她侧身出去，反手把门虚掩上，没关死。
院子里月光惨白。
她没往古树那边走。
而是贴着墙根的阴影，绕向村子的另一头。
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像猫在走路。身上的玄色劲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脸和手，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她走得很快，但又很稳。
眼睛扫过每一处角落。
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墙角堆着的柴火，井台边搁着的木桶。都是寻常农家物件，没什么特别。可这些东西在月光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的安静。
好像它们也在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绕过两间屋子，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村口，那里有口老井，井台是用青石板垒的，年头久了，石板边缘都磨得光滑。
她停住了。
离井还有三丈远。
月光斜斜照在井台上，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她盯着井沿。
那里有一小片颜色不对。
不是青石板的灰白，也不是苔藓的暗绿。是一小片湿泥，巴掌大小，粘在井沿外侧的石头上。泥很新鲜，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暗红的色泽。
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又像是……沾了什么别的东西。
洛清晚没动。
她站在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湿泥。耳朵竖着，听四周的动静。
风声停了。
虫鸣也停了。
整个村子陷入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里。连狗都不叫了。
她等了三息。
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往前。脚步依旧轻，一步一步，朝着井台走去。距离在缩短，三丈，两丈，一丈……她走到井边，蹲下身。
动作很慢。
手伸出去，指尖朝着那片湿泥探去。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泥面的瞬间——
身后，极近处。
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嚓。”
像是鞋子碾过碎石子。
又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洛清晚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凉透了。
她没回头。
保持着蹲姿，手停在半空，离那片湿泥只有一寸。呼吸屏住了，心跳却骤然加快，撞得胸腔发疼。
那声音停了。
但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井台上。瘦长，漆黑，一动不动。
而另一道影子。
一道比她宽、比她矮、轮廓模糊的影子。
从她身后缓缓延伸过来。
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那道影子，一点一点，覆上了她面前的井沿。
盖住了那片湿泥。
盖住了青石板。
最后，停在她自己影子的边缘。
两道影子，在惨白的月光下，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洛清晚的手，慢慢、慢慢地，从湿泥上方移开。
转向靴筒。
指尖碰到冰冷的皮革，探进去，摸到了藏在里面的短匕。匕身冰凉，刀柄上缠着的麻绳粗糙硌手。她握住，一点点往外抽。
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拔一根刺。
身后，那道影子一动不动。
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吹过井台，发出呜呜的低咽。
洛清晚的指尖，扣紧了刀柄。
她依旧没回头。
眼睛盯着井台上那两道几乎重叠的影子。
一道是她的。
另一道，是谁的？
